糖画竹签的颜色
整理旧物时,我在纸箱最底层翻出一把糖画竹签。竹片已经褪成了浅褐色,顶端还沾着一点凝固的糖渍——那是小学三年级的冬天,我攒了整整一周的零花钱,蹲在巷口的糖画摊前,盯着师傅舀起熬得琥珀色的糖稀,在石板上绕出一只蝴蝶。师傅提着铜勺的手很稳,糖丝在阳光下拉出细细的金线,我攥着温热的竹签,连呼吸都不敢重,怕吹碎翅膀上的纹路。那时我有多喜欢糖画呢?每天放学绕三条街也要去看一眼,要是赶上师傅做凤凰,能站在寒风里等半小时。有次妈妈不让买,我抱着电线杆哭,眼泪冻在脸上,直到师傅偷偷塞给我半块碎糖,说“下次来给你做只大老虎”。后来上了初中,我开始住校,每个周末回家,总要绕去巷口——可慢慢就变了:先是觉得糖画太甜,咬一口就皱着眉吐出来;再后来路过摊前,师傅喊我“小蝴蝶”,我只是摆摆手,说“作业多,没时间”;最后一次去,是初三毕业的夏天,我看着师傅舀糖稀,突然发现他的白发比去年多了,糖丝拉得比以前细,而我手里拿着奶茶,连停下来的欲望都没有。
旧物箱里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是小学同桌写的。她那时扎着羊角辫,总把橡皮切成小方块给我,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明天一起去摘桃子”。我想起六年级的下午,我们偷摸爬上邻居家的桃树,她蹲在枝桠上,把最红的桃子往我兜里塞,结果被主人家的狗追得满院跑,她的羊角辫散了,我的裤子划了个大口子,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笑,桃子的汁水沾在脸上,风一吹,凉得发痒。去年同学聚会,她穿了件浅蓝的连衣裙,齐肩发梳得整整齐齐,说起现在在学的画画课,我盯着她耳后的痣——以前那痣上有根细毛,她总让我帮她拔——现在痣还在,毛没了,我嗯了一声,低头喝了口奶茶,甜得像当年的糖画。
抽屉里还躺着一张歌手的专辑。封面是墨绿的底色,印着他抱着吉他的样子,边角已经卷了边。高中时我把这张专辑贴在书桌前,每天早自习偷偷听,连歌词都抄在笔记本上,每一笔都写得工整。他来开演唱会的那天,我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门票,挤在人群里喊得嗓子哑,散场时蹲在体育馆门口,捡了片落在地上的荧光棒,藏在书包里。现在再刷到他的新歌,我点进去听了两句,前奏还是熟悉的吉他声,可我盯着屏幕上的歌词,突然想起昨天没洗的袜子还泡在盆里,于是切了歌,转而翻外卖软件。
傍晚的时候,我拿着那把糖画竹签去阳台。夕阳把光线揉成暖黄色,洒在竹片上,那些曾经被我小心珍藏的纹路,现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竹丝。风里飘来楼下奶茶店的香气,是草莓味的,像我初三那年喜欢的味道——可我现在喝奶茶,只点三分糖,甚至有时候连糖都不加。
那天巷口的糖画摊早就不见了,换成了一家卖煎饼的铺子。我站在铺子前,闻着煎饼的香气,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冬天,我攥着糖画蝴蝶,手冻得通红,却舍不得咬,直到糖稀在手里化了一点,粘在指缝间,我舔了舔,甜得眯起眼睛。而现在,要是有人递给我一只糖画蝴蝶,我大概会咬一口,然后说“太甜了”,接着随手放进兜里,转身就忘了。
晚上整理旧物,我把糖画竹签重新放进纸箱。竹片碰在一起,发出轻响,像极了当年我蹲在糖画摊前,听师傅敲铜勺的声音。我突然明白,原来喜欢的反义词,从来不是恨,不是烦,是我再也不会因为一只糖画而攒一周零花钱,再也不会因为一张纸条而提前半小时到校,再也不会因为一首歌词而抄满整个笔记本。是我看着曾经最在意的东西,心里没有波澜,连回忆都变得模糊——就像那把糖画竹签,曾经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现在却只是一堆褪了色的竹片。
临睡前,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,那个同桌的号码还在,备是“小桃子”。我盯着那三个字,想起她当年蹲在桃树上的样子,羊角辫被风掀起来,露出耳后的痣。可我没有拨过去,只是滑回主屏幕,点开外卖软件,选了份番茄鸡蛋面,加了份卤蛋。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过,我裹了裹被子,突然想起巷口的糖画摊,想起那年冬天的糖稀味道,想起师傅喊我“小蝴蝶”的声音——可也只是想起而已,没有怀念,没有遗憾,甚至没有想要再去看看的念头。就像我曾经很喜欢的东西,现在都成了旧物箱里的竹片,成了通讯录里不会打的号码,成了再也不会点开的歌。
原来喜欢的反义词,是“我不再在意了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