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风裹着野薄荷的凉味钻进衣领时,我正蹲在老槐树下的草垄边。指尖刚拨开第三片狗尾草,就听见“吱——”的一声锐鸣,像谁用指甲划了下新瓷碗的边。
草叶分开的缝隙里,两只蟋蟀正对着顶触须。左边那只的鞘翅上有块暗褐色的斑,像被灶灰蹭了下,右边的须子翘得比草尖还高,大颚张着,露出里面嫩黄的齿——上回在墙根的砖缝里见过它,我偷偷叫它“尖牙”。
它们绕着对方转,触须碰一下就弹开,像戏台上的武生亮相前先抖一抖靠旗。突然“尖牙”扑上去,前腿扒住对方的背,大颚咬向翅根。另一只扭身甩腿,后腿蹬在“尖牙”的胸甲上,把它掀翻在一片三叶草上。我攥着的草茎被掐出了绿汁,鼻尖贴在草叶上,能看见它们腿上的细毛沾着草屑,像刚从麦秸堆里滚过。
“尖牙”翻起来时,鞘翅擦过草茎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像在磨一把小剪子。这次它没绕圈,直接冲上去咬住对方的须子——那只蟋蟀疼得蹦起来,带着“尖牙”撞在我指尖上,我吓得缩回手,听见草窠里传来“咔嗒”一声,像咬碎了半粒炒黄豆。
风突然停了,草叶都凝着不动。两只蟋蟀分开时,都喘着气——不,是鞘翅振动的频率慢了,像两台快没电的小电扇。“尖牙”的须子断了一截,挂在嘴上,另一只的腿上沾了点草汁,像擦了道淡红的印子。
我正揉着被撞疼的指尖,突然看见草窠边的泥地上,那只断须的蟋蟀爬过的痕迹,和“尖牙”的爪印叠在一起——左边是个蜷着的小弧,右边是个斜着的“十”字加一点,像谁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“蚪”。
远处传来奶奶喊我回家吃西瓜的声音,我站起来时,草窠里又传来一声鸣,像在和谁道别。月光落在草叶上,那两只蟋蟀又对着顶触须,影子叠在一起,刚好是个“蚪”字——比我在课本上写的还端正,带着草叶的纹路,带着夏夜的风,带着刚才那声没咬断的“咔嗒”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罐,把盖子拧开又合上。风里又飘来草叶香,这次夹着西瓜的甜气,我转身往家走时,听见身后的草窠里,“吱——”的一声锐鸣,像谁又捏了下细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