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灯光比四十年前亮了许多，照得马里奥鬓角的白霜格外清晰。他刚访谈，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，转身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碧——还是老样子，穿简单的白衬衫，头发松松挽在脑后，像他们第一次在片场见到时那样，安静地靠在墙边。
那时马里奥二十出头，是刚签公司的新人，碧比他小两岁，演他戏里的妹妹。片场的葡萄藤爬满棚架，夏天的风带着热气，导演喊“卡”后，碧总递给他冰镇的酸梅汤，塑料杯壁凝着水珠，她的手指总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，两人都迅速缩开，耳尖红透。媒体很快嗅到味道，标题从“荧幕兄妹”变成“假戏真做”，拍到他们收工后一起吃路边摊，碧帮他擦嘴角的酱汁，马里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有记者追到化妆间问“什么时候公开”，马里奥没说话，只是把碧护在身后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后来他们合作了七部戏，从青涩恋人演到中年夫妻，台下的观众从少女变成带着孩子的母亲，举着的灯牌从“马碧永恒”换成“爷青回”。有剧组聚餐，喝多了的制片人拍着马里奥的肩：“你俩要成了，咱们公司股票都得涨。”马里奥笑着举杯，余光却看见碧低头切牛排，刀叉碰在盘子上，发出轻微的响。那晚他送她回家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碧突然说：“马里奥，我们做朋友吧。”他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再后来，他们各自结婚又离婚，在不同的城市拍戏，偶尔在颁奖礼后台遇见，点头，微笑，像两条交叉后又平行的线。直到这次节目组说要办“四十年老友特辑”，把他们请回当年那个葡萄藤棚架下。
“刚才在台上，主持人又问感情线了。”碧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马里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，喉结动了动：“问就问呗，反正这么多年，该说的早说了。”他侧过头看她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，“倒是你，这次特辑的报酬，节目组给你多少？”
碧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：“你还是老样子，谈钱比谈感情实在。”
“感情哪有报酬来得稳当。”马里奥掏出手机，点开计算器，“我刚才问制片了，出场费按当年片酬的五十倍算，你那部《夏夜晚风》的片酬记得吗？我帮你算算，加上这几年的通胀……”
碧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，阳光穿过葡萄藤的缝隙，落在他银白的发梢上。四十年前那个在片场红着脸递酸梅汤的少年，如今谈起报酬时眼睛发亮，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岁月的实在。她突然想起那年他送她回家，路灯下他没回头的背影，原来有些感情，不必说破，不必圆满，流成岁月里的细水，最后成了朋友间的坦然。
“算清楚点，”碧靠在墙上，学着他当年，“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马里奥抬头看她，两人都笑了。葡萄藤沙沙作响，像四十年前那个夏天，只是这一次，风里没有青涩的心动，只有老友重逢的，带着烟火气的，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