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物皆有眉眼
夏夜的天空总爱垂着一弯月亮,清辉落在窗台上,像谁将银箔裁成了小船,泊在墨色的水面上。母亲说这是最温柔的比喻,可我总觉得,世间万物都藏着这样的眉眼,只要肯停下来看,每样东西都能开出诗的形状。春日里最先醒来的是柳枝。细雨刚过,河边的柳就垂下千万条绿丝,风一吹便轻轻摇摆,像少女披散的长发,发梢还沾着晨露的凉。蹲在树下看,叶芽儿是嫩黄的,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,倒像是谁把春天揉碎了,撒在细枝上,成了会跳舞的琴弦。
田埂边的蒲公英更有趣。绒球撑着白色的小伞,风过时便乘着风飞,有的落在草叶上,有的飘向远处的麦田。我追着它们跑,看那伞柄细细的,伞面软软的,倒像奶奶纳鞋底时用的顶针,只是这顶针会飞,带着阳光的味道,落在哪儿,哪儿就长出新的小伞。
夏日的荷塘是另一片天地。荷叶挨挨挤挤的,圆圆的,边缘卷着一圈浅绿的边,像极了爷爷放在院里的旧草帽。有蜻蜓停在叶尖,翅膀透明得像纱,这时的荷叶又成了蜻蜓的停机坪,轻轻一晃,露水就顺着“草帽”的弧度滚下来,滴在水里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
秋日的果园藏着甜香。苹果挂在枝头,红通通的,蒂部还留着几片青叶子,倒像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,害羞时就往叶缝里躲。柿子更直接,橙黄的果实在枝头晃,像灯笼,却比灯笼更软,阳光一照,连果皮都透着蜜色,风过时,“灯笼”晃啊晃,像在催着人快些来摘。
冬日的雪最是慷慨。六角形的雪花从天上落,有的粘在窗玻璃上,像谁用银粉画了窗花;有的落在梅枝上,梅瓣是红的,雪是白的,倒像美人簪了满头的玉簪,冷香里带着清冽。若伸手去接,雪花在掌心化了,又像谁偷偷撒了一把碎钻,刚看清形状,就不见了。
原来生活里处处都是这样的比喻。不必刻意去找,只消在清晨看看草叶上的露珠——那是星星遗落的珍珠;在傍晚听听归鸟的翅膀——那是暮色里的书页在翻动。万物都在用自己的模样说话,只要我们肯弯下腰,就能听见它们藏在形状里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