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五百年
山涧上的石桥,不知立了多少年。石面被磨得发亮,裂纹里嵌着深绿的苔藓,像谁未干的泪。春末的风最是赖,卷着桃花瓣掠过桥面,又呼啦啦钻进石缝。我数着风过的次数,从第一缕东风到最后一片落叶,三百六十五天,风里总夹着些细碎的声响——是山雀的啼鸣,是樵夫的山歌,却没有我等的脚步声。五百年风吹,吹老了桥边的银杏,吹瘦了涧底的流水,吹不散石心里那点固执的念想。
盛夏的太阳最是蛮横,把石面烤得发烫。路过的货郎骂骂咧咧地跺脚,说这桥要烧起来了。我却觉得好,烫一点,仿佛离那日你指尖的温度更近。你说过喜欢暖烘烘的石头,说靠上去像抱着个太阳。那年你蹲在溪边洗手,裙角沾了水,贴在脚踝上,阳光落在你发梢,金闪闪的。我那时还是溪边一块顽石,只敢悄悄把影子映在你手边的水里,看你对着水波笑。五百年日晒,晒硬了石身,晒旧了记忆,却晒不化那抹笑里的甜。
深秋的雨最是缠绵,一下就是半月。雨水顺着石纹往下淌,像断了线的珠子,敲得涧底叮咚响。有夜宿的旅人躲在桥下,说这桥会哭。我只是怕,怕雨太大,把你留下的痕迹冲掉。你那日捡起我身上的一片红叶,说要夹进书里,指甲划过石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如今那道痕还在,只是覆了层薄苔,像蒙了层纱。五百年雨打,打穿了桥洞的棱角,打湿了往来的脚印,却打不掉那道指甲印里的痒。
今日雨停了。云缝里漏下光,照得石面亮堂堂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像山涧的水流。我听见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,一步,两步……近了。是个穿蓝布衫的姑娘,发梢沾着雨珠,手里捧着本书。她走到桥心,忽然停下来,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。
风从她身后吹来,裙摆轻轻扬起,扫过我最深处的那道裂纹。
那一刻,五百年的风停了,五百年的日晒暖了,五百年的雨住了。
原来我化身石桥,受这五百年磨砺,不过是为了等你裙摆拂过石纹的瞬间——像那年你指尖划过我时,一样的轻,一样的痒,一样的,让我甘愿再等五百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