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物
我是在老宅阁楼的樟木箱底发现它的,不是实物,是一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用淡墨画着个怪东西。画的人大概也觉得它奇,笔触都带着犹豫,线条在翅与蹄的交界处微微发颤。左边身子生着一对翅,不是鹰隼的利爪翅,也不是蝴蝶的磷粉翅,倒像两片被晨露浸软的银杏叶,边缘有些卷,叶脉是浅褐色的,根根分明,翅尖垂着几缕细如发丝的羽,风一吹,画中人仿佛都听见了那轻得像叹息的簌簌声。它该是想飞的吧?翅根处的肌肉线条绷着,像拉满的弓,可画里没有天空,只有一块模糊的土黄,是地面。
右边身子却突然沉下来,敦实的,坠着四只蹄。蹄子不小,分瓣,边缘沾着些墨点,像是刚从泥地里拔出来,带着湿意。蹄腕粗,毛是浅灰的,顺着腿往下渐深,到蹄甲处变成了暗沉的黑。画旁题了行小字:“蹄重,行则踉跄。”我盯着那蹄看,总觉得它要动,要往前迈,可翅膀却在扯它,像要把它往天上提。
它就那样站着,左半边飘,右半边坠,像被什么形的线拽着,哪边都去不了。我试着想象它跑的样子,四蹄刚离地,翅膀就会下意识地扇,风一斜,身子就歪,蹄子落地时必是“咚”一声,重重砸在地上,别说快,怕是连稳都难。画里它的头埋着,看不清神情,只有颈间的毛微微炸着,像是在较劲,又像是在认命。
后来我再没见过那样的画,也再没听过谁说起这样的物。有时在雨天,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“嗒嗒”声,会突然想起它——左翅轻颤,右蹄沉重,站在一片说不清是土地还是天空的地方,跑不快,也飞不起,却奇异地立着,像一首没写的诗,半句在云端,半句在泥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