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Bō Luó香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口时,王阿婆的三轮车已经停在老槐树下了。车斗里堆着小山似的菠萝,青黄的果皮上凝着晨露,叶子还支棱着,像一群举着小伞的绿精灵。阿婆系着藏青布围裙,袖口卷到肘弯,手里攥着块旧毛巾,见着熟人就笑:“早啊,刚进的bō luó,甜得很!”我攥着五毛钱站在车边时,阿婆正给张奶奶挑菠萝。她用指尖敲了敲果皮,“咚咚”的脆响像春日的檐滴,然后捏着菠萝顶的叶子晃了晃,说:“这颗好,芯儿实。”张奶奶接过,指尖蹭到果皮上的小刺,皱着眉揉了揉:“你这手倒不怕扎?”阿婆笑着摆手:“扎了几十年,早成老茧咯——小丫头要多少?”
我踮着脚指了指最上面那颗,果皮泛着蜜色的光。阿婆用弯刀在蒂部划了个圈,手腕一旋,果皮就卷着圈落下来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果肉。刀背刮掉果眼时,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,滴在她的布鞋尖上,晕开个小湿点。她把削好的菠萝切成小块,装在透明塑料碗里,又浇了勺盐水:“先泡会儿,甜口儿更浓。”
塑料碗递到我手里时,热气裹着甜香扑上来。我咬了一口,果肉的脆劲先撞开舌尖,接着是裹着盐水的甜,像浸了蜜的阳光,末了留一点淡淡的酸,像奶奶晒在阳台的梅干菜,清清爽爽的。巷子里的阿狗凑过来,摇着尾巴盯着我的碗,我掰了块扔过去,它叼着跑远,尾巴翘得像根小旗子。
那时我总蹲在阿婆的三轮车边写作业。她的车斗里放着个铝制饭盒,装着温好的绿豆粥,见我咬着铅笔头皱眉头,就塞块菠萝过来:“先垫垫,脑壳转得快。”风把我的作业本吹得哗哗响,阿婆的吆喝声混着蝉鸣飘得很远:“bō luó嘞——刚削好的bō luó嘞——”巷口的老收音机正放京剧,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的拖腔裹着菠萝香,在巷子里绕来绕去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,每天早自习要赶公交,路过巷口时总看见阿婆的车。她的背更弯了些,围裙上沾了些菠萝汁的印子,像落了串蜜色的星星。她看见我就举举手里的菠萝:“快拿块,来不及吃早饭吧?”我接过,果肉还是温的,像她的手,糙得像老树皮,却裹着暖。
去年清明回去,巷口的老槐树还在,阿婆的三轮车却换成了电动的。车斗里的菠萝还是那么堆着,只是她的围裙换成了枣红色,袖口多了圈蕾丝边——是她孙女给买的。我站在车边,她抬头的瞬间,眼角的皱纹像揉开的花:“哟,小丫头回来了?”说着就去拿菠萝,刀在果皮上划开的瞬间,熟悉的甜香涌上来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她车边,把菠萝核埋在槐树下,说要种棵菠萝树给她吃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阿婆把装着菠萝的碗塞给我,盐水里浮着两片薄荷叶,“加了点薄荷,败火。”我咬了一口,还是当年的味道——脆、甜,带着点盐水的清,像巷口的风,像阿婆的笑,像那年夏天的蝉鸣,裹着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,在舌尖散开。
傍晚的夕阳把巷口染成蜜色时,阿婆的吆喝声又响起来:“bō luó嘞——甜津津的bō luó嘞——”路过的人放慢脚步,有人买一块,有人站着聊两句,风把菠萝香吹得很远,吹过老槐树的枝桠,吹过巷口的邮筒,吹过我手里的碗,吹进记忆里那个蹲在车边的夏天。
原来有些声音从来不会老。就像阿婆的“bō luó”,像菠萝的香,像童年的糖,裹着岁月的温,在巷口飘了一年又一年,飘成了最甜的乡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