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里的bān lán》
蝉鸣漫过竹篱笆时,我正蹲在外婆的牵牛花架下,用蜡笔在旧报纸上涂彩虹。红色涂到第三笔,外婆的蒲扇就扫过我后颈的汗,扇面带着艾草的苦香,裹着她的声音落下来:“小囡,你画的彩虹bān lán得像灶上刚熬好的糖稀。”
我仰起脸,鼻尖沾着蜡笔屑——是刚拆的新蜡笔,苹果绿的壳子,画到纸上会蹭出细细的粉。外婆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是早上蒸的南瓜馒头的黄,她用指尖点了点我画的橙色弧线:“这个颜色要轻些,像隔壁阿婆晒的橘子皮。”我于是把蜡笔转了个方向,用侧锋涂,果然匀了些。风掀起报纸的角,一只白蝴蝶停在我画的蓝线上,翅膀上有墨色的斑点,外婆凑过去看:“你瞧,这蝴蝶的翅膀才是真的bān lán。”
我问她“bān lán”怎么写,她把蒲扇柄往地上一戳,在泥里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“斑斓”,可当时我盯着泥字看,只觉得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牵牛花藤。“跟着我念,bān——lán。”外婆的口音带着乡音,“bān”字咬得重,像咬一口脆黄瓜,“lán”字拖得轻,像牵牛花的藤绕上竹篱笆。我跟着念,舌头却打了结:“bān——nán。”外婆笑出了眼泪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:“是lán,不是nán,像你上次要喝的蓝汽水。”我于是皱着眉头再念,把“lán”字的音往高了挑,终于对了——外婆拍着手说“对喽”,蒲扇的风把我刘海吹起来,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阳光。
后来我上了小学,语文课上学拼音,学到“bān lán”的时候,我突然举了手。老师问我怎么了,我站起来说:“我外婆说这个词像糖稀。”全班同学都笑,我却想起外婆的蒲扇,想起牵牛花架下的蝴蝶,想起我画的彩虹上沾着的蜡笔屑——那是苹果绿的,橘子黄的,天空蓝的,混在一起,就是外婆说的“bān lán”。
今晚我在阳台浇花,牵牛花的藤刚爬上防盗网,紫蓝色的花苞像小喇叭,风里飘来楼下卖糖稀的吆喝。我对着花架轻声念了遍“bān lán”,声音轻得像小时候外婆的蒲扇风。藤叶晃了晃,有片叶子落下来,刚好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——叶片上有虫咬的洞,像蝴蝶翅膀上的斑点,像我当年画的彩虹上的弧线,像外婆留在泥地上的歪歪扭扭的字。
风又吹过来,牵牛花的藤缠着防盗网往上爬,我突然想起外婆的话:“小囡,你画的彩虹bān lán得像灶上的糖稀。”原来她早把最甜的颜色,藏在我童年的风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