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径间的斧头戏
晨雾漫过青石板时，老石匠的斧头已经在山坳里敲了三响。他总在天刚亮透时来凿那方卧了百年的青石，说要雕一尊山神。斧刃与石面相触，扬起的碎屑像金色的星子，落在他磨得发亮的粗布围裙上。树影里有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动。是只半大的猴子，蹲在老樟树枝桠间，尾巴缠在横柯上，晃悠得像根打秋千的绳。它看了三天了，看老石匠左手按石，右手执斧，斧头起时带风，落时如叩钟，青石上便开出血色的纹路。猴子觉得这是顶容易的事——不就是把斧头抡圆了往下砸么？它在树上模仿，前爪虚握，后爪蹬着树干，腰一拧，倒真有几分架势。
这天老石匠歇手喝茶，茶碗刚挨上唇，眼角余光瞥见个黄影窜下树。猴子抱着斧头滚到青石边，前爪抱住斧柄，后爪站稳，学着老石匠的样子眯起眼打量青石。它记得老石匠落斧的位置，便挪到那道浅痕旁，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扬起斧头。
斧刃没砸在石上，倒擦着石棱滑过去，险些劈到自己的爪子。猴子吓了一跳，爪子一松，斧头“哐当”砸在地上，溅起的石渣弹到它鼻尖。它慌忙捡起斧头，这次学乖了，小幅度地抡着，可斧刃总不听使唤，不是歪到东边，就是斜到西边，青石上只添了几道杂乱的白印，像小孩子用指甲乱划的。
老石匠在一旁看笑了，茶碗搁在石头上，发出轻响。猴子听见，回头看见老石匠嘴角的皱纹，突然臊红了脸。它丢下斧头，手脚并用地爬上树，蹲在更高的枝桠上，尾巴垂下来，遮住半张脸。风吹过树叶，沙沙地响，像在笑它方才的莽撞。
老石匠捡起斧头，在掌心蹭了蹭，又落回青石上。这一次，斧刃稳稳嵌进那道浅痕，石屑簌簌落下，渐渐显出行云的形状。树影里的眼睛还在看，只是再没敢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