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原上的尘埃落定
白鹿原的风,吹过了几代人的生死枯荣。白嘉轩站在原上时,腰杆已不再挺直,脸上沟壑里积着岁月的土。他熬过了饥荒、瘟疫、兵灾,送走了仙草——那个在瘟疫里咳着血咽气的女人,终究没能陪他走到最后。他看着孝武接过族事,看着祠堂的香火继续,自己则在老屋里蜷成一团,像株被风雨打透的老玉米,终是在某个清晨没了声息,眼角还凝着对这片原的最后一眼。鹿三埋了田小娥那晚,月亮是红的。这个跟了白嘉轩一辈子的长工,把那把沾血的梭镖藏进麦囤,从此夜夜听见女人的哭声。他开始疯癫,光着膀子在原上跑,喊着\"我杀了害人精\",最后在牛棚里断了气,手里还攥着一把干枯的麦秸。而田小娥,那个被族长修塔镇在地下的女人,坟头的草枯了又生,塔基下的冤魂却再没能出来。
白孝文从破落户爬成县长时,身上早没了半分庄稼人的样子。他娶了新媳妇,住进青砖瓦房,却总在深夜梦见自己光着屁股在原上跑。后来他骑着高头大马回乡,白嘉轩没理他,只盯着他身后扬起的尘土,那尘土里,有他年轻时抽大烟、卖地的影子。最终他死在权力的漩涡里,子弹穿胸而过时,眼里映的还是白鹿原的日头。
鹿子霖的结局是在土壕里冻僵的。他一辈子算计,争过地,当过官,最后却成了疯子,抱着土块喊\"我的地\"。大雪封原那天,有人发现他蜷在村外的壕沟里,脸上还挂着笑,像是梦见自己又赢了白鹿两家的赌局。他的两个儿子,兆海死在中条山的炮火里,裹着破军装下葬;兆鹏则像一阵风,投身革命后再没回过原,有人说他死在了战场,有人说他还在某个地方喊着口号,谁也说不清。
白灵死在自己人的枪下时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这个跟着兆鹏闹革命的女儿,被冠以\"特务\"的罪名,在黑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。她的坟头没有碑,只有白嘉轩偷偷去添的一抔土,风一吹就散了。朱先生倒是走得平静,写最后一张\"耕读传家\"的条幅,合上书就闭上了眼,棺木里只放着一本《滋水县志》。
原上的人还在种地、生娃、送葬,祠堂的钟声响了又停。那些鲜活的面孔,终究都成了原上的土,只有风还在讲着他们的故事,一年又一年,吹过白鹿原的沟沟壑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