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田垄上的清晨》
清晨的风裹着稻叶的青香钻进衣领时,我正踮着脚跟在奶奶身后,踩过田埂间那道隆起的土埂子。露水把裤脚浸得发凉,奶奶的布鞋却稳稳当当,每一步都落在那道窄窄的“线”上——她总说,踩偏一点,秧苗就被踩坏了。
那道“线”就是田垄。是把大块田地切成方格子的土埂,是农民踩了一辈子的“路”。刚翻耕过的田垄还带着新土的腥气,土块被奶奶的锄头敲得细碎,像揉软的面团,踩上去陷下半只脚,又慢慢弹回来。旁边的秧田汪着浅绿的水,嫩秧苗排着队站在水中央,田垄就像它们的“围墙”,把每一方水都拦得刚好,不溢到隔壁,也不浅到露根。
奶奶蹲在田垄上拔草时,后背弯成了晒蔫的稻穗。她的手指顺着田垄的边缘抠下去,把藏在土缝里的稗草连根扯出来,扔在田垄另一侧的草堆里。“上回你二伯家的田垄没修好,水漏到我家田里,秧苗泡了三天,差点烂根。”她的指甲缝里塞着黑泥,说话时呼出的白气飘到田垄上,沾成细细的水珠。我蹲下来摸田垄的土,温温的,带着太阳还没晒透的潮气,像奶奶晒了一上午的棉被。
记不清几岁时,我攥着根狗尾巴草在田垄上跑,风把草帽吹飞,我扑过去抓,脚一滑就栽进了秧田。冰凉的水灌进领口时,我听见奶奶的笑声——她的围裙沾着泥,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时,田垄的土蹭在我后背上,痒得我直笑。那天中午,奶奶用田垄上采的野葱炒了鸡蛋,葱香裹着土味,我扒着碗吃了两大碗。
春末的田垄最热闹。野豌豆藤顺着土埂爬上去,开着淡紫的花,蝴蝶总在花上绕圈;放学的孩子把书包往田垄上一扔,蹲在旁边钓青蛙,钓竿是田垄上折的竹枝,线是从作业本上撕的纸;隔壁张爷爷扛着锄头走过来,锄头柄撞在田垄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,惊飞了停在稻叶上的蜻蜓。
夏天的田垄藏在稻浪里。稻子长到齐腰高时,田垄就成了“隧道”,得拨开稻叶才能看见土埂的痕迹。奶奶总在傍晚带着我去摘黄瓜——黄瓜藤缠在田垄边的竹架上,凉丝丝的黄瓜藏在叶子后面,咬一口,甜汁顺着下巴流,田垄的土沾在嘴角,奶奶用袖口擦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,也藏着田垄的影子。
秋深时,稻子割了,田垄露出光秃秃的脊梁。爷爷把犁耙扛到田垄上,铁犁尖划破土块的声音比蝉鸣还响。田垄的土被翻过来,晒在太阳下,风一吹,扬起细尘,落在爷爷的白发上,像撒了把米。我蹲在田垄边捡稻穗,偶尔捡到一只卷着身子的蚯蚓,就用草叶挑着,放在田垄的土缝里——奶奶说,蚯蚓能松土,田垄要养着它们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时,奶奶站在田垄那头喊我。她的蓝布衫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我落在田垄上的草帽。风里飘来灶屋的饭香,是妈妈蒸的南瓜饭。我踩着田垄往回跑,土块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,像谁在轻轻敲着一面旧鼓。
田垄的影子覆盖着刚浇水的田地,每一道都规规矩矩,像奶奶纳的鞋底上的针脚。我忽然想起,去年冬天,雪落满田垄时,爷爷蹲在上面抽烟,烟头的火星在雪地里一明一暗。他说,田垄是田地的骨头,骨头硬了,庄稼才长得壮。
风又吹过来,稻叶沙沙响。我望着奶奶的背影,她还站在田垄上,手里的草帽晃了晃——那道土埂子,那道踩了一辈子的“路”,原来从来都不是什么抽象的词。它是晨露里的青香,是奶奶的布鞋印,是稻子的“围墙”,是孩子的游乐场,是农民放在田地里的“心”。
当我再次踩上田垄时,脚底下的土还是那样软,那样温,像奶奶的手掌。远处传来秧苗的拔节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像田垄在说话——说着春的播种,夏的生长,秋的收获,冬的等待。说着一代又一代人,踩着它的脊梁,把日子过成了庄稼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