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院锁不住的旧时光
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,苔痕沿着砖缝漫上来,像谁在墙角偷偷画下的年轮。雕花窗棂支开半扇,漏进几缕碎光,落在廊下那把藤椅上——椅面的藤条松了几根,是去年秋天你走时,不小心勾住衣袖扯断的。
风从月洞门穿进来,卷着檐角铜铃轻轻晃。叮铃,叮铃,倒像你哼过的调子。那回你倚着这廊柱,说歌词里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,原是欧阳修的词,被谱了曲,倒比诗更缠绵。我当时笑你掉书袋,你却忽然住了声,指尖划过窗棂上的缠枝莲纹,“深的哪里是庭院,是日子啊。”
那时石榴树刚结了小果,青绿地挂在枝桠间。你说等果子红透,就摘下来酿酒。可果子红透时,石桌上只留着半坛没封好的酒,酸气混着桂花香,在暮色里漫了满院。后来每个秋天,我总觉得那酒香还在,像歌词里唱的“帘幕重数”,一层叠着一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前几日收拾旧物,在樟木箱底翻出你抄的歌词。泛黄的宣纸上,小楷工工整整,末尾却洇了一块墨——许是当年抄到“泪眼问花花不语”时,失手滴了墨,又或是,你自己先红了眼眶。如今墨痕淡了,纸角也卷了边,倒比窗外的芭蕉叶更显沧桑。
昨夜又下起雨,雨打芭蕉的声音,和歌词里唱的分毫不差。我摸黑摸到藤椅上坐着,雨丝从窗缝飘进来,落在手背,微凉。恍惚间,好像你还坐在旁边,哼着那首没唱的调子,尾音像被风剪碎,飘散在深院里。
铜铃又响了,叮铃,叮铃。这庭院深是深极了,锁得住朱门,锁得住落叶,却锁不住心底那声叹息——原来歌词里说的“深几许”,从来都不是距离,是时光啊。时光把你我隔在这庭院两端,一端是回不去的那年秋天,一端是我守着青石板、枯藤椅,和满院散不去的旧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