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钻进巷口时，我正蹲在门槛上看奶奶贴春联。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，手指沾着糨糊，把春联往门框上按——春联上的龙纹是用金粉描的，鳞片翘起来，像刚从云里钻出来，尾巴尖还沾着点没抹匀的糨糊，倒像沾了云絮。
“奶奶，这龙要飞吗？”我伸手碰了碰龙的爪子。奶奶抬头笑，皱纹里藏着阳光：“这是龙年的春联，龙要守着咱们家。”那是2012年的腊月，我第一次把“龙”和“年”连在一起，不是课本里的“龙飞凤舞”，是贴在门框上的温度，是奶奶指腹蹭过龙纹时的软和。
进了年三十，家里的龙就多起来了。妈妈把龙形窗花贴在卧室窗户上，红底金纹，阳光透过来时，龙的影子会爬在我被子上，尾巴弯成小钩子，像要勾走我的压岁钱。爸爸搬回两大盏红灯笼，灯笼上的龙盘着身子，嘴里衔着个金元宝，晚上点亮时，暖黄的光裹着龙身，连院子里的梧桐树都染了金。我举着爷爷做的纸龙跑，纸龙的尾巴是用彩纸剪的，跑起来哗啦哗啦响，爷爷在后面喊：“慢着点，别把龙尾巴扯断了！”
大年初一的早上，巷口的锣鼓声比鞭炮还响。我扒着爸爸的脖子往街上看，十几个穿红布衫的叔叔举着龙身，龙头上的珠子转得飞快，像龙的眼睛在眨。龙头扫过我头顶时，我闻到叔叔们身上的汗味，混着鞭炮的硝烟，热热闹闹的。龙尾甩过来，扫过我发顶，我踮着脚伸手摸，旁边卖糖葫芦的阿姨笑着说：“小丫头，摸龙尾要发财嘞！”我攥着糖葫芦的杆子，看龙身扭过街角，尾巴上的彩布飘起来，像一片会动的云。
最热闹的是隔壁张阿姨家的满月酒。小弟弟是正月十五生的，名叫“小龙”，裹在红被子里，脸皱得像个小包子。奶奶捏着他的小拳头，说：“龙年生的娃，耳朵上都带着福气——你看这耳垂，像不像龙的须？”张阿姨端着糖水蛋出来，笑着接话：“昨晚他哭，我抱着他看灯笼，他盯着灯笼上的龙看了半天，说不定认识这老祖宗呢！”一屋子人都笑，糖心蛋的甜香飘起来，裹着龙形窗花的影子，落在小龙的脸上。
开学的时候，班里办“龙年趣事”班会。同桌小美带了个龙形风筝，竹架子做的龙身，翅膀是用绢布缝的，她说：“我爸爸带我去广场放，龙风筝飞起来的时候，比树还高！”班长画了幅画，纸上的龙喷着火，旁边写着“2012龙年”，老师站在讲台上笑：“咱们都是龙的传人，龙年要像龙一样有精神！”我摸着自己书包上的龙形挂饰——那是妈妈买的，塑料做的，尾巴翘起来——忽然觉得“龙”不是课本里的画，是春联上的糨糊味，是舞龙的鼓点声，是小龙皱着眉的脸，是所有大人嘴角的笑。
后来每年春节，我都会想起2012年的冬天。想起奶奶贴春联时沾在手上的糨糊，想起舞龙时扫过发顶的风，想起小龙裹在红被子里的样子。那一年的风里没有别的，只有龙的影子——贴在窗户上的，挂在灯笼上的，跑在巷子里的，藏在小婴儿的名里的。
那是2012年，龙年。是我第一次看见“龙”落在人间的样子，热热闹闹的，甜甜蜜蜜的，像糖炒栗子的香，像灯笼里的光，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期待，都裹在龙纹里，飘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