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月亮：江南秋夜的月光长卷
中秋的风刚裹着桂香钻进巷口，苏州平江路的青石板就开始发亮了。阿婆们把竹椅往门槛外一挪，拍着腿喊屋里的小囡：\"穿好夹袄，走月亮去喽——\"话音未落，就有扎羊角辫的丫头举着纸灯笼蹦出来，红绸子穗子晃得人眼热，灯笼里的烛火映着她脸上的月饼渣，像沾了颗小月亮。巷口的老槐树底下，早聚了三三两两的人。穿蓝布衫的阿姨挽着胳膊，裤脚管卷到脚踝，踩着石板路的缝隙走——说是\"踩月亮纹\"，踩过了，这一年的日子就会像月亮一样圆。姑娘们提着玻璃灯，灯上贴了剪纸的嫦娥，走几步就凑到一起比：\"你这嫦娥的裙子是红的，我这是粉的，比你亮！\"笑声撞在巷子里的粉墙上，弹回来，裹着桂香飘得老远。
河边的柳丝垂得低，月亮正落在胥江里，被涟漪揉成碎银。阿婆牵着小囡的手，蹲在石墩上指水面：\"看，那是月亮的家，水里的月亮比天上的软，能接住咱们的悄悄话。\"小囡凑过去，鼻尖碰着水面，碎银就晃开了，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鞋尖，她拍着手笑：\"月亮跑啦！月亮跑啦！\"阿婆就笑：\"傻丫头，月亮在跟着咱们走呢——你走一步，它走一步，你停，它也停。\"
桥头上的卖花担子还没收，竹筐里的茉莉串儿香得透亮。穿月白衫的青年捧着串茉莉，往姑娘的发间插，说：\"插了茉莉走月亮，月亮会给你留最圆的那瓣。\"姑娘抿着嘴笑，发间的茉莉晃啊晃，晃得青年的眼睛也亮，像盛了两盏小月亮。不远处的亭子里，有老人拉着二胡，弦声裹着《茉莉花》的调子飘过来，把整个夜都浸得软软的，像浸在桂花蜜里。
巷尾的城隍庙门口，摆着卖糖画的摊子。师傅舀起糖稀，在石板上画月亮，画得圆滚滚的，糖稀凉了，就成了脆生生的月亮。小囡攥着糖画跑，糖稀沾在嘴角，像长了颗小痣，阿婆追着擦：\"慢点儿，别摔着——摔着了，月亮会疼的。\"小囡就站住，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：\"月亮那么大，才不会疼呢！\"阿婆笑着摸她的头：\"傻丫头，月亮是咱江南人的心尖儿，疼着咱们每一个人。\"
风里忽然飘来月饼的香气，是巷口的糕团店刚出炉的苏式月饼，酥皮掉在纸上，像撒了层月光。有人递过来一块，说：\"尝口热的，走月亮得垫垫肚子，不然月亮会饿。\"接过来咬一口，桂花馅的甜香裹着酥皮在嘴里散开，连呼吸都染了月光的味道。
直到月亮爬上中天，巷子里的灯陆续灭了，还有人在胥江桥上站着。穿灰布衫的老人抱着紫砂壶，望着月亮发呆，壶嘴里飘出的茶香混着桂香，绕着他的白发转圈圈。桥底下的游船飘过来，船娘唱着吴侬软语的《月光光》，歌声像被月光浸过，软得能捏出蜜：\"月光光，照地堂，年卅晚，摘槟榔......\"
江南的秋夜没有凉，因为有月亮在走。走月亮不是走，是把月光踩进石板缝里，把桂香揣进衣兜里，把日子过成诗。你看那河边的芦苇丛里，还有萤火虫在飞，它们举着小灯，像跟着月亮走的小尾巴——原来连虫子都知道，秋夜的月光，要一步步走，才会甜。
等巷子里的最后一盏灯灭了，月亮还在走。它沿着胥江走，沿着平江路走，沿着江南每一条青石板路走，走到阿婆的梦里，走到姑娘的发间，走到小囡的糖画里——走到每一个江南人的心里，把日子捂得暖暖的，像捂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月饼。
风又吹过来，桂香更浓了。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，有人在桥上喊：\"月亮要睡啦——\"可谁都知道，江南的月亮不会睡，它要跟着人们，走每一个秋夜，走每一段长长的、甜甜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