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数青蛙:从一到十的夏夜口诀》
蝉鸣裹着晚风热辣辣撞进巷口时,外婆正把竹床搬到梧桐树底下。我抱着玻璃罐蹲在旁边,看她铺凉席——席子上还留着太阳的余温,像块晒软的年糕。巷尾的阿妹举着根狗尾草跑过来,喊我:“快,数青蛙啦!”
我们凑在老井边的石磨上,石磨缝里还沾着早上磨的豆浆渣,甜丝丝的。阿妹清了清嗓子,第一个开口:“一只青蛙一张嘴——”我赶紧接:“两只眼睛四条腿——”话音没落,井栏边的草窠里“扑通”一声,真有只青蛙跳进水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凉鞋。外婆在后面笑:“小祖宗,别把井台弄滑了。”
我们才不管,继续喊:“两只青蛙两张嘴,四只眼睛八条腿,扑通扑通跳下水!”这次是阿弟跟着喊,他才刚上幼儿园,把“扑通”念成“布通”,逗得大家直笑。风忽然吹过来,带着荷花池的香气,我看见池边的芦苇丛里,有两只青蛙正蹲在叶子上,鼓着腮帮子,像两个小皮球。
“三只青蛙三张嘴!”阿妹的声音拔高了,“六只眼睛十二条腿,扑通扑通扑通跳下水!”我数着手指——三乘二是眼睛,三乘四是腿,没错,老师说过的。可阿弟又捣乱,把“十二条腿”念成“十两腿”,阿妹拍他的脑袋:“笨哦,是十二条!”阿弟撅着嘴,却还是跟着念,声音里带着哭腔的委屈,倒像青蛙叫。
“四只青蛙四张嘴,八只眼睛十六条腿,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跳下水!”这次是我领的头,声音响得连树上的麻雀都飞起来。荷花池里的青蛙像是应和我们,此起彼伏地“呱呱”叫,仿佛在说“对呀对呀”。阿妹忽然指着池中央:“看!那只青蛙背着小青蛙!”我们凑过去,果然看见一只大青蛙背上爬着两只小的,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五只青蛙五张嘴,十只眼睛二十条腿,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跳下水!”阿弟终于念对了,拍着手跳起来,玻璃罐里的萤火虫被吓得乱撞,绿光在罐子里转圈圈。外婆端着绿豆汤过来,碗底沉着两颗蜜枣:“歇会儿,喝口汤再数。”可我们哪里肯,捧着碗边喝边喊:“六只青蛙六张嘴,十二只眼睛二十四条腿——”绿豆汤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,凉丝丝的,像青蛙的皮肤。
天慢慢暗下来,星星爬上梧桐树的枝桠。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响:“七只青蛙七张嘴,十四只眼睛二十八条腿,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跳下水!”“八只青蛙八张嘴,十六只眼睛三十二条腿——”阿妹的嗓子都喊哑了,可还是不肯停,她的辫子上绑着红丝带,随着喊声一甩一甩的,像只扑棱棱的小蝴蝶。
“九只青蛙九张嘴,十八只眼睛三十六条腿!”我喊得胸口发闷,却看见池边的石头上,正好蹲着九只青蛙——它们排成一排,像在听我们数,鼓着腮帮子,仿佛也在跟着念“扑通”。阿弟忽然拽我的衣角:“姐姐,十只呢?十只怎么数?”
我们停下来,一起想。风里的荷花香更浓了,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。阿妹忽然拍手:“对啦!十只青蛙十张嘴——”我们跟着喊:“二十只眼睛四十条腿,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跳下水!”这次是十个“扑通”,我们数着个数,一个比一个大声,连巷口的老黄狗都被引来,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我们。
青蛙的叫声裹着我们的口诀,飘得很远很远——飘到荷花池的深处,飘到梧桐树的枝桠上,飘到外婆凉席上的梦里面。我抱着玻璃罐往家走时,罐子里的萤火虫已经睡着了,只有青蛙的“呱呱”声还在耳边绕,像在说:“明天再来数呀,明天再来。”
竹床的凉席已经凉下来了,外婆帮我盖好薄毯子。我摸着罐子里的萤火虫,听见巷子里还飘着零星的“扑通”声——是阿妹她们还在数,从一到十,从十到一,像夏天的风,永远不会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