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宝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玻璃碎
春夜宴饮时,案头的琉璃盏盛着琥珀色的酒液,灯影下流转着彩虹般的光。主人说这是前朝遗物,历经百年仍好如初。话音未落,侍女失手碰翻案几,清脆的碎裂声刺破喧嚣,琉璃片溅在青砖上,像撒了一地的星子。我想起去年在黄山见过的云海。晨光初现时,整片山谷都被乳白的云浪填满,流云漫过黛色的峰峦,如轻纱拂过美人的眉梢。我们屏息凝神地拍照,以为能将这仙境永远定格。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山风骤起,云絮被撕成碎片,散入湛蓝的晴空,只留下湿漉漉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江南的老宅里,曾见过一位绣娘。她的手指在绷架上翻飞,丝线在素绢上开出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仿佛能闻到馥郁的香气。她从十六岁开始刺绣,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流光溢彩的线。可去年再去时,绣架蒙了尘,她说眼睛花了,穿不上针了。那些曾经栩栩如生的凤凰、鸳鸯,如今都锁在樟木箱底,和褪色的绸缎一起,慢慢失去光彩。
长安城西市的胡商有颗鸽卵大的夜明珠,在暗室里能照亮半间屋子。富商们争相竞价,说要传给子孙万代。后来黄巢的军队破城时,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那颗珠子连同整个商行,都化作了灰烬。有人说在乱葬岗见过发光的碎石,可谁也分不清那是珍珠的碎屑,还是磷火在闪烁。
巷口的老槐树活了两百年,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每年春天,雪白的槐花能落满整条街。孩子们喜欢在树下捡花瓣,老人们爱在树荫下打盹。去年一场雷暴,它被拦腰劈断,断裂处渗出汁液,像是老树的眼泪。现在树桩上长出了新的嫩芽,可再也撑不起那样浓密的绿荫了。
我曾把母亲的银发编成辫子,用红绳系住末端。她说这样就能留住岁月。可某天清晨梳发时,那束发丝突然散开,像一捧被风吹乱的雪。镜子里,她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细纹,像湖面被投下石子后荡开的涟漪。
案头新换上青瓷瓶,插着几枝早梅。花瓣上还凝着露水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我知道它们过几日就会凋谢,就像去年冬天的那场雪,再厚也会化,再白也会被踏成泥泞。可此刻,梅香正透过窗棂,和袅袅的茶烟缠绕在一起,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