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猪没有嘴?

檐角的雨珠

夏天的风裹着西瓜的甜香钻进堂屋时,外婆正坐在竹椅上摇蒲扇。我啃着西瓜,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,外婆用洗得发白的手帕给我擦,指尖带着蒲扇的凉,笑着问:“傻丫头,考你个问题——什么猪没有嘴?”

我嚼着西瓜籽儿歪头想。隔壁王阿公的小猪仔总拱着槽子叫,嘴头子沾着潲水,油乎乎的;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猪雕得圆滚滚,也有个翘翘的嘴;连我床头的布猪玩偶,外婆都给缝了个粉嘟嘟的小嘴巴。我摇头,外婆便把蒲扇往我这边偏了偏,竹片儿扇叶扫过我发顶,指向檐角:“你看那雨。”

檐角的瓦当还滴着雨。刚下过一场阵雨,天顶的云没散透,雨珠儿串成细链,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小米粒儿大的水花。我凑过去仰着头,雨珠儿挂在瓦檐边,像外婆纳的鞋底上的顶针,又像我攒在玻璃罐里的弹珠,圆溜溜的,泛着清光。“这雨珠儿,就是没有嘴的猪呀。”外婆走过来,粗糙的手掌接住一颗雨珠,掌心润出小小的湿痕,“你瞧,它不叫,不拱,连嘴都没有,却把瓦缝儿润得软软的,把后园的青菜苗儿喂得直起腰——上回你说青菜叶子卷边,不就是雨珠儿给救过来的?”

我伸手接雨珠,凉丝丝的水珠落在手心里,顺着指缝滑下去,打在青石板上发出“滴嗒”一声。“那它吃什么呀?没有嘴怎么填肚子?”我拽着外婆的衣角问。外婆蹲下来,鼻尖几乎要碰到我额头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:“吃云的棉絮呀。云把自己揉碎了,变成雨珠儿飘下来;还喝风的露水——你闻闻,风里是不是有松针的香?雨珠儿裹着那香,不用嘴,也能把自己养得圆滚滚的。”
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宿舍的窗户对着一排梧桐树。春天的雨下得细,雨珠挂在梧桐叶上,像撒了串碎水晶,风一吹就滚来滚去。我站在窗边伸手接,水珠落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,忽然就想起外婆的檐角——那时我总仰着头数雨珠,数到第十颗就喊外婆:“又落了一颗!”外婆便笑着应:“那是雨珠儿在跟你打招呼呢。”

今年清明回外婆家,老房子的瓦檐还是当年的青瓦,墙根的青苔又厚了些。刚下过小雨,檐角还滴着雨珠,我站在阶前,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。风里飘来后园兰花的香,是外婆当年种的,她总说兰花要浇雨珠儿,根须才扎得深,花香才裹得住甜。

“外婆,我知道什么猪没有嘴了。”我轻声说。檐角的雨珠刚好滴在我手背上,像外婆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我。远处传来邻居家小猪仔的叫声,嘴头子沾着糠,而我眼前的雨珠,没有嘴,却带着整个夏天的西瓜香,带着外婆蒲扇的风,带着老房子的温度,落在我手心里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后园的兰花叶上——

就像外婆从未离开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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