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月饼总在秋分刚过就开始准备。他会搬出那只刻着缠枝莲纹的木模子，用温水仔细擦洗，木头上的沟壑里还嵌着去年的面粉，像藏着时间的密码。筛面粉时，他总让我端着竹匾站在风口，看细白的粉末簌簌落下，像一场温柔的雪。“要挑最细的，月饼皮才会软和。”他边说边把炒香的芝麻、碾碎的冰糖拌进红糖里，油亮的馅儿在粗瓷碗里堆得像座小山，空气里立刻漫开焦香与甜糯。
打月饼那天，土灶的火总是烧得最旺。爷爷揉面的手布满老茧，却灵活得很，面团在他掌心转眼就变得筋道。我蹲在旁边递模子，看他把包好馅的面团按进去，轻轻一磕，带花纹的月饼就落在铺着油纸的蒸笼上。“小心烫。”他总这样叮嘱，却又在第一炉月饼出炉时，先拿起最圆的那块，吹了又吹才塞到我手里。烫得我直甩手，可还是忍不住咬一大口——酥皮簌簌掉渣，红糖馅烫得舌尖发麻，却甜得心里发暖。
月亮升到中天时，院子里的石桌上早摆好了月饼、石榴和切成瓣的柚子。爷爷坐在竹椅上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。“月亮上的兔子，也在打月饼呢。”他指着月亮说，我便举着半块月饼仰头看，觉得那桂树影里真藏着爷爷的影子。夜风带着桂花香吹过，月饼的甜、月光的柔、爷爷的笑，都揉进了那个圆满的夜晚。
后来爷爷的木模子生了锈，他的背也越来越驼，可每年中秋，那句“八月十五月儿圆”还是会准时在我耳边响起。如今我也学会了打月饼，筛面粉时总想起当年站在风口的自己，揉面时会不自觉地模仿爷爷的手势。月饼的甜没变，只是尝起来，多了些时光的味道——那是爷爷用爱和岁月，为我打的一块永不融化的月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