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二的“宝藏箱”藏在床底,装着偷来的孙悟空玩偶、缺角的陶瓷碗,甚至隔壁阿婆的老花镜。爸爸发现后举着藤条要打,妈妈赶紧把进二抱在怀里,唱着那首老调:“难难难,修鞋难,为两餐,风吹雨打都要撑”。进二缩在妈妈怀里,看见爸爸把藤条扔在地上,转身去给进一擦运动鞋——那是进一明天参加运动会的“战靴”。
进一是学校的“飞毛腿”,1500米跑赢了邻校冠军,金牌挂在脖子上像小太阳。他把金牌递到爸爸面前,爸爸正钉鞋跟,头都没抬:“好好读书,跑再快也不能当饭吃”。可深夜进一起夜,看见爸爸站在客厅,把金牌挂在墙上的钉子上,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根没烧的蜡烛。后来进一认识了芳菲,穿白裙子的女孩会给他带进口巧克力,一起在天台听The Beatles的磁带。芳菲说“我家有个大鱼缸”,进一就把自己养的小金鱼装在玻璃罐里,偷偷带到芳菲家——可当他推开雕花铁门,看见花园里的喷泉和二楼落地窗,突然攥紧玻璃罐,指节发白。芳菲要去美国那天,进一追着出租车跑了两条街,直到车变成小点,才蹲在路边把金鱼倒进下水道,水花溅得裤脚都湿了。
变故来得像场暴雨。 进一开始发烧,上课趴在桌上醒不来,跑步时腿软得摔在跑道上。妈妈带他去医院,医生拿着化验单皱眉头:“急性粒细胞白血病”。罗妈妈的手一抖,保温桶里的糖水洒在瓷砖缝,甜腻的味道混着消毒水,像根针戳进心里。爸爸把结婚时的金戒指摘下来,攥得指节泛白,最后递给当铺老板;妈妈把压箱底的丝绸旗袍当掉,说“这是我结婚时穿的,料子好”;进二抱着床底的“宝藏箱”跑到菩萨面前,把夜光杯、孙悟空玩偶全摆上,跪在蒲团上磕头痛哭:“菩萨,我把这些都还给你,你让哥哥好起来好不好?” 病房里的日子像块浸了水的棉花,沉得喘不过气。 进一的头发掉光了,脸苍白得像纸,爸爸给他做了双新鞋,鞋底钉了耐磨胶:“等你好了,穿这双跑,我陪你跑”。进二每天放学都来,举着偷来的粉笔说:“我在墙上画了哥哥的画像,老师没骂我,还说像”。进一笑着摸他的头,手指凉得像冰块。那天晚上,进一突然说“想喝妈妈煮的糖水”,妈妈攥着钱包往门外跑,可等她端着糖水回来,进一已经闭着眼睛,手里还攥着芳菲寄来的信——信封上的邮票是美国的,印着自由女神像。葬礼那天,进二把“宝藏箱”里的东西全放进哥哥棺材:夜光杯、孙悟空玩偶,还有那只装过金鱼的玻璃罐——里面的水早就干了,可他还是装了半罐自来水。妈妈抱着进一的照片,眼泪滴在相框上,晕开了照片里进一的笑脸。
很多年以后,进二长成了爸爸的模样,蹲在永利街阶前纳鞋底。妈妈坐在旁边,头上戴了顶毛线帽,手里摸着进一的金牌。他们去给进一上坟,妈妈把菊花放在墓碑前,说:“阿一,进二会做鞋了,像你爸爸一样”。进二抬头,看见天上挂着两道彩虹,红橙黄绿青蓝紫,像哥哥当年的金牌叠在一起。他想起哥哥说过:“彩虹要两个才能出现,一个是希望,一个是怀念”。风里飘来妈妈的声音:“岁月是最大的神偷,偷了我们的阿一,偷了我们的青春,可它偷不走‘信’——信日子会好,信我们永远在一起”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当年爸爸挂金牌时的影子,像进一跑在跑道上的影子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都藏在彩虹的颜色里,轻轻晃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