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偏要走。裤脚擦过路边的狗尾草，鞋跟叩着青石板，声音在夜里荡开细⼩的涟漪。直到旗台出现在眼前，他才停下——一星灯火里，军人的父亲，独立在旗台上。
灯火是从旗台边的小屋里透出来的，昏黄得像旧年的蜡烛，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贴在旗台的砖墙上，像一面被风抚平的旗。他的手轻轻抚过旗台的边缘，指腹蹭到砖石上的青苔，凉丝丝的——去年儿子回来时，也这样抚过这里，说：“爸，这旗台的砖，和我边防站的岗楼一个温度。”
海涛的声音漫过来，裹着咸湿的风，掀起他的衣角。他抬头望了望天空，乌云太厚，连星子都看不见，可他知道，儿子那边的天空，星子定是亮得刺眼——就像当年他送儿子去参军，火车开动时，儿子从车窗里探出头，手里举着军功章，说：“爸，我替你守着星星。”
风里忽然飘来饭香，是巷口张婶家的红烧肉，可他闻不到——他的鼻子里全是海的味道，全是儿子信里说的“边防的风裹着雪，像家里的盐巴”的味道。他摸了摸口袋，里面装着儿子昨天寄来的信，信封上沾着边防的雪，拆开时，纸片还带着凉意，上面写着：“爸，我看见旗了，和家里的一样红。”
军人的父亲，独立在旗台上。他的背挺得像当年在部队里站军姿的样子，虽然鬓角的白发已经盖过了黑发，可腰杆还是直的——就像旗台旁的老槐树，根扎进土里，枝桠朝着天空，不管风怎么吹，都不肯弯一下。海涛的浪声更响了，像儿子在边防吹的军号，像当年他和战友们在操场上喊的口号。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，总缠着他讲部队的故事，说长大要当像他一样的军人——现在儿子真的当了，可他却成了站在旗台上等儿子的人。
夜更深了，风更凉了，可他不肯走。一星灯火里，军人的父亲，独立在旗台上。他的影子和旗台融在一起，和海涛的声音融在一起，和儿子的信融在一起——他知道，只要他站在这里，儿子就不会孤单；只要旗台还在，家就还在。
远处的海涛还在澎湃，沉黑的山影依然沉默，可那星灯火里的身影，比任何星光都亮。他望着旗台上方的天空，仿佛看见儿子穿着军装，站在边防的岗楼上，朝着家的方向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——就像他现在站在旗台上，朝着儿子的方向，也敬了一个军礼。
军人的父亲，独立在旗台上。风掀起他的衣角，吹过旗台的砖石，吹向远方的海涛——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比夜更沉，比海更深，比山更稳——那是父亲的等待，是军人的坚守，是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