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鬓角有霜白,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。听到地址,他没立刻发动车子,反而从后视镜里看了男人一眼。那目光算不上探究,更像一种迟疑的辨认。“师傅?”男人催促了一声,指尖捻了捻风衣纽扣。
“那地方...早拆了三年了。” 司机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,有点闷。男人的动作顿住了。雨刷器左右摆动,玻璃上的水痕像被揉碎的镜子,映出他突然空白的表情。“拆了?”他重复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记得去年回来时,巷口的老槐树还在...”
“槐树前年夏天被台风刮倒了。”司机转动钥匙,引擎低低轰鸣起来,“您是多久没回来了?”
“五年。”男人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那些新起的高楼像沉默的巨人,把记忆里的矮墙、青石板路都吞了进去。他想起小时候攥着五毛钱,在巷口王奶奶的杂货铺买糖吃;想起十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雨天,他背着行李离开,母亲站在37号门口,头发被雨打湿,贴在额角。
“我以前住那附近,老陈家的儿子是不是你?” 司机忽然开口,后视镜里的眼睛亮了些,“小时候总蹲在巷口看修自行车,看见有人骑二八大杠过来,就追着跑。”男人猛地转头。司机咧嘴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那时候你才这么高,穿件蓝白校服,书包上挂着个破奥特曼。”
记忆像被戳破的气泡,瞬间涌满车厢。他确实爱追着自行车跑,因为父亲的自行车后座,是他童年最稳的依靠。父亲走后,那辆二八大杠就靠在37号的墙边,落满了灰。
“您是...张叔?”男人试探着问。以前巷口修自行车的张师傅,总爱逗他,说他长大肯定是个“追风的小子”。
司机点头,方向盘轻轻一打,车子拐进一条窄路。“前两年拆迁,我搬到了明湖路。和平巷37号的位置,现在盖了个社区公园,留了块老石碑,刻着巷名。”
雨小了些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。男人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以为自己早把过去打包收好,锁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,却没想过会被一个出租车司机,用几句话就翻了出来。
“巷口的梧桐树还在,” 司机把车停在公园门口,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,“去年我路过,看见有个小男孩蹲那儿,跟你当年一个样,盯着蚂蚁搬家,一蹲就是一下午。”男人付了钱,拉开车门时,司机叫住他:“常回来看看吧,有些东西拆了,根还在。”
他回头,司机正对着他笑,后视镜里,整座城市在雨后天晴里,亮得像从未变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