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雨刚歇,农人已扛着锄头踩进泥泞。冻土初融的田垄还带着冰碴,铁犁划开黑土时,草根与石块硌得手腕发酸。他们得赶在谷雨前播下谷种,指尖捻着细小的种子,弯腰弓背,一行行撒进土坑,汗珠坠进干裂的土地,洇出深色的痕迹。夏日正午,蝉鸣聒噪,稻苗在烈日下蔫头耷脑,农人戴着草帽蹲在田里薅草,后背的汗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盐渍一圈圈晕开。到了秋收,镰刀割过稻穗的沙沙声里,手被稻芒扎出细密的红疹子,谷粒沉甸甸压弯了扁担,肩头磨出的茧子又厚了一层。从春到冬,一粒米要经过百日后的阳光、雨水与辛劳,才终于端上餐桌。
衣柜里叠得整齐的棉布衬衫,摸上去柔软温暖,纤维里藏着丝线缠绕的时光——每一衣,则思纺织之辛苦。
深秋的棉田一片雪白,采棉女戴着头巾,手指在棉朵间翻飞,露水打湿裤脚,冰冷的棉絮钻进衣领,痒得人直打哆嗦。采回的棉花要晒足日光,再用弹弓一遍遍弹松,雪白的棉絮飘在空气中,呛得人咳嗽。纺车吱呀转着,纺线女工的手指在锭子间穿梭,眼睛盯着细细的棉线,生怕一丝断裂就要从头再来。织机上的经纬线密密麻麻,织女脚踩踏板,手引梭子,一天下来,腰背僵硬得直不起来,耳边都是织机单调的声响。一匹布要经过浸、染、捶、晒,染料是山间采摘的草木,捶打时木槌起落,染缸里的水溅上围裙,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一件衣衫,是数双手在时光里的接力,从棉田到织机,从丝线到成衣。
饭桌上的米粒,衣柜里的衣衫,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礼物。当我们端起饭碗,看见的该是田埂上的晨霜与汗水;当我们穿上新衣,触摸的该是纺车边的专与坚韧。这份念兹在兹的懂得,不是对贫瘠的追忆,而是对劳动最朴素的敬畏——因为知道来之不易,所以更懂珍惜如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