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藏青布衫的李叔端坐着,鼻梁上挂着副磨白的黑框眼镜——镜片早碎了,只剩空镜框晃荡。他面前的竹制棋盒敞着,黑子白子混在一块儿,像撒了半盒星子。
“李叔,该你了。”对面小青年的指尖敲了敲棋盘,声音里带着点促狭。
李叔的手慢慢抬起来,像在空气中捞什么,接着探进棋盒。指尖摩挲过每一颗棋子:乌木黑子凉得沉,像浸过老茶的砖;象牙白子暖得润,像刚剥壳的煮鸡蛋。他挑出一颗,指节抵着棋盘边缘,顺着记忆里的“星位”挪过去,落子声轻得像落在棉絮上,却撞得周围人的心一紧。
“这瞎子能下什么棋?”卖豆浆的阿婆凑过来,热气模糊了老花镜,“黑子白子都分不清。”
摆棋摊的老张擦着棋子笑:“盲人下围棋,猜个成语,你俩猜猜?”
小青年挠破了头皮:“黑白颠倒?不对……看不见棋路……”
“笨!”阿婆拍了他胳膊一下,豆浆洒在青石板上,“眼瞎了分不出黑子白子,不是皂白不分是什么?”
李叔听见了,抬头笑,眼角皱纹里藏着夕阳:“阿婆说得对,我是皂白不分。可我分得清‘小飞’要落在哪道线,分得清‘打入’的力度要轻还是重——你刚才那步‘尖’,手在抖,是不是昨晚打游戏没睡?”
小青年脸一红,捏着白子的手顿住:“李叔,你怎么知道?”
“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,比你说话诚实。”李叔摸了摸棋盘的裂纹,指腹蹭过岁月的痕迹,“我看不见棋子的颜色,可我看得见棋路的深浅;我分不出皂白,可我分得清你落子的慌。”
风掀起他的布衫角,吹得棋盒里的棋子哗哗响。老张蹲在旁边,把混着的黑子白子慢慢分开——黑子归黑子的漆盒,白子归白子的瓷盒,像在整理一段没褪色的旧时光。
“该你了,小青年。”李叔敲了敲棋盘,指尖还留着乌木的凉意。
小青年捏起白子,刚要落又放下:“李叔,我刚才那步错了吧?”
“错是错了,”李叔的笑声像槐树叶的沙沙声,“可皂白不分的棋,才下得有意思——你看这棋盘,黑子白子混在一块儿,像不像老巷里的人?哪有那么多清楚的黑白?”
太阳沉到槐树后面时,棋摊的灯亮了。昏黄的光里,李叔的指尖又探进棋盒,摸出一颗棋子,稳稳落在“天元”位。周围人凑过来,指着棋盘叫:“这步‘跳’,妙!”
李叔看不见,但他听见了棋子碰撞的脆响,听见了阿婆的笑声,听见了风穿过槐树叶的温柔——这些声音比棋子的颜色更亮,比成语的谜底更热。
槐树的影子里,棋摊的灯还亮着。皂白不分的棋子在棋盘上跳着,像在说一个关于眼睛和心的故事:有些人看不见颜色,却看得见比颜色更重要的东西;有些成语不是谜面,是藏在老巷里的生活,温温的,像阿婆的豆浆,像李叔的棋子,像风里飘着的槐花香。
棋子声此起彼伏,老巷的夜慢慢深了,可棋摊的灯还亮着,照着那些混在一块儿的黑子白子,照着李叔脸上的笑,照着皂白不分的谜底,在岁月里慢慢发着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