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出方舱那天,手里只有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塑料袋。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他站在方舱门口,看着街上车水马龙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工地宿舍早在他隔离时就退了,老家在千里之外,他不敢告诉妻儿自己成了“家可归的人”。那天起,流浪成了他唯一的选择。
最初的一周,他睡在三环桥下的涵洞里。白天捡些别人丢下的矿泉水瓶,攒到二十个就去废品站换三块五毛钱,买四个馒头分两顿吃。晚上蜷缩在桥墩边,用捡来的硬纸板铺在地上,再裹紧方舱发的薄棉被——那是他身上唯一还算整的保暖物。 有天凌晨下雨,雨水顺着桥缝渗进来,打湿了纸板,他只能抱着膝盖坐到天亮,第二天膝盖就肿得走不了路。“得找口热的吃。”第十天,他开始在早餐店门口等。每天五点半,店员会把前一天没卖的包子、豆浆丢进垃圾桶,他就蹲在旁边,等人家走了再翻。有次刚拿起一个还热乎的肉包,就被店主赶出来,袋子都扯破了,包子滚在泥水里,他蹲在地上盯着看了十分钟,最后捡起沾了土的部分,吹了吹塞进嘴里。 后来他学乖了,等店里客人少了再去问,偶尔能遇到心软的店员,给个塑料袋装些剩下的粥和油条。
白天的时间大部分用来“找活”。他带着方舱发的除隔离证明,去劳务市场等零工,可对方一听说他“进过方舱”,都摆摆手让他走。有次在工地门口等了一整天,终于有个包工头愿意让他搬砖,干到下午五点,领了八十块钱。他没舍得花,先去药店买了盒最便宜的感冒药——前几天下雨淋出的咳嗽一直没好,晚上咳得睡不着,只能咬着牙憋着,怕惊动桥洞里其他的流浪者。
第三十五天,他遇到了老孙。老孙是个环卫工,每天凌晨扫街时都会路过他的桥洞。 那天老孙递给他一个保温杯,里面是热乎的姜茶,“我儿子也在外面打工,不容易”。后来老孙每天都会多带一份早饭,有时是两个茶叶蛋,有时是一碗热粥。他不肯白要,就帮老孙扫街,垃圾装袋、推板车,干到七点再离开。
第四十二天早上,老孙塞给他一张纸条,是个工地的地址,“那边缺人,我跟工头说了,你去试试,别提方舱的事”。他攥着纸条站在桥洞口,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塑料袋里的馒头还剩一个,他咬了一口,突然想起方舱里发的那个苹果,也是这样甜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。桥洞里的纸板还铺在那里,但他知道,今晚不用再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