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觉得整个世界都热得发了狂。他拉着车,弓着背,汗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,背上的汗全流下来,滴在地上,结了些小泥疙瘩。他想喝水,喉咙干得发紧,像有团火在烧。可他不敢歇,一歇脚,更觉得浑身没劲儿,仿佛骨头都要散架。他只能咬紧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,鞋底都快化了。
忽然,风带着雨星,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,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。北边远处一个红闪,像把黑云掀开一块,露出一大片血似的。风小了,可是利飕有劲,使人颤抖。一阵这样的风过去,一切都不知怎么好似的,连柳树都惊疑不定地等着点什么。又一个闪,正在头上,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,极硬的,砸起许多尘土,土里微带着雨气。几个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,他哆嗦了一下。雨点停了,黑云铺满了天。又一阵风,比以前的更厉害,柳枝横着飞,尘土往四下里走,雨道往下落;风,土,雨,混在一处,联成一片,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,一切的东西都裹在里面,辨不清哪是树,哪是地,哪是云,四面八方全乱,全响,全迷糊。
风过去了,只剩下直的雨道,扯天扯地的垂落,看不清一条条的,只是那么一片,一阵,地上射起数的箭头,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。几分钟,天地已经分不开,空中的水往下倒,地上的水到处流,成了灰暗昏黄的,有时又白亮亮的,一个水世界。祥子的衣服早已湿透,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干松的地方;隔着草帽,他的头发已经全湿。地上的水没过脚面,湿裤子裹住他的腿,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和背,横扫着他的脸。他不能抬头,不能睁眼,不能呼吸,不能迈步。他像要立定在水里,不知道哪是路,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,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。他什么也不知道了,只茫茫地觉得心里有点热气,耳边有一片雨声。他要把车放下,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。想跑,水裹住他的腿。他就那么半死半活地,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拽。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,一声不出地任凭车夫在水里挣命。雨小了些,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,吐出一口气。他觉得世界又恢复了原状,可是他浑身都软得像块豆腐。刚才的挣扎,像一场噩梦。他想坐下,可是地上没有干地方,只有水洼。他哆嗦着,拉着车,一步一步地挪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拉到地方,拿到钱,赶紧找个地方避避。可雨又大了起来,他的脚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使不上劲。车把在手里发颤,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栽倒在水里。
烈日的炙烤,暴雨的冲刷,像两把刀子,割着祥子的骨头,也割着他对生活最后一点念想。他就像一匹被困在蒸笼和冰窖里的骆驼,拼尽全力挣扎,却怎么也逃不出这边的苦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