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里,新绿从虬枝的缝隙里钻出来,嫩得能掐出水,却偏要攀附在那些粗糙如砺石的枝干上。老干不言语,只是用龟裂的皮层托住这些鲜活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把毕生的养分都输给了新生。雨水落下来,顺着老干的沟壑流淌,在虬枝的盘曲处积成小小的水洼,映出天光云影,也映出枝干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——那是十年前的雷劈,是二十年前的山火,是五十年前被狂风吹折的断口。如今,断口处早已愈合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瘤结,像一枚凝固的惊叹号。
秋霜过后,新叶落尽,老干虬枝便全全显露出来。没有了花叶的遮掩,那些盘曲交错的枝干更显遒劲,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大写意,笔力沉雄,却又带着几分不羁。阳光斜照时,枝干的影子落在地上,是数扭曲的线条,却奇异地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画——有龙蛇盘踞,有鹰隼展翅,有山峦叠嶂。山民说,这树在这里长了百年,见过宣统年的雪,也见过抗战时的烽火,它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了老干的年轮与虬枝的弧度里。
最动人是冬夜。雪落声,压在虬枝上,却压不弯那些早已习惯了风雨的枝干。老干依旧挺立,虬枝在雪的覆盖下若隐若现,像沉睡的猛兽,只露出坚硬的骨骼。偶尔有寒鸦落在枝头,抖落一片雪沫,枝干轻轻一颤,却稳稳当当,仿佛千钧之力都在这看似佝偻的形态里。这时你才懂,所谓老干虬枝,从不是衰败的象征,而是生命在与时光的对峙中,沉淀出的最坚韧的姿态——它不像杨柳那样柔弱,也不像白杨那样张扬,只是以一种饱经沧桑却依旧向上的倔强,在天地间站成永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