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，越走越觉得空气清冽起来。山下的湿热被抛在身后，取而代之的是松涛的凉意和石缝间渗出的寒气。起初他还有些怀疑，毕竟山下早已“绿肥红瘦”，难道这山寺真能留住春天？直到转过一道弯，眼前忽然炸开一片粉白——当山下的春已凝成记忆里的残红，海拔千米的山寺中，桃花却正含着晨露，怯生生地舒展瓣尖。 不是零星几朵，而是漫山遍野，从寺前的石阶到后院的竹篱，连佛堂的窗棂外都探进几枝，像孩童偷瞄经卷的好奇眼神。
他停住脚步，看着那桃花。花瓣薄得透光，风一吹便簌簌颤动，却又带着股韧劲，不似山下桃花那般娇弱易落。花蕊是鹅黄色的，沾着昨夜的雨珠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，像谁撒了一把碎金。 有僧人从旁走过，见他出神，笑着说：“施主来得巧，这寺里的桃花，比山下要晚开二十日呢。”二十日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，却让春在这山巅多停留了一个轮回。
他忽然懂了。所谓“人间四月芳菲尽”，原是世人被平地的时序困住了目光。山有山的时间，云有云的节奏，就像这桃花，不屑于与桃李争春，偏要在春将尽时，于清冷处独自烂漫。 它不是迟到，只是选择了自己的花期——在别人谢幕时登场，在万籁俱寂处绽放，反倒成了春最深切的脚。
如今再读“人间四月芳菲尽，山寺桃花始盛开”，总觉得那不是简单的写景。是白居易在告诉我们，不必为逝去的春光惋惜，转个弯，爬座山，或许就能遇见另一番春色。就像人生，所谓的“尽”，或许只是另一种“始”的开始。 你看那山寺的桃花，开得那样坦然，仿佛在说：春从未离开，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