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妙容。"纪琛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,他脱下沾着风尘的大衣,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西装。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腊梅,是徐妙容清晨在巷口折的,此刻正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
徐妙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,杯壁上的茶渍蜿蜒成河。"尝尝,去年的龙井。"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,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——这些年,她成了小有名气的书画老师,教孩子们在宣纸上画梅兰竹菊。
纪琛的公司在海外遭遇危机时,他曾在数个深夜想起徐妙容。想起她十七岁时在书斋里背《牡丹亭》,水红裙裾扫过他的脚背;想起她在暴雨中追着他的马车,哭喊着"纪琛,我等你"。可他带回的,只有一箱箱未寄出的信件和满头白发。"我离婚了。"纪琛突然说,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。徐妙容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,没有接话。晚风卷起她的袖口,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当年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,她的手臂被碎玻璃划破,至今留着月牙形的印记。
"孩子们都长大了。"她轻声说,将一枚绣着兰草的香囊放在桌上,"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花样。"纪琛的眼眶突然发热,他记得这个香囊,是她十八岁生辰时送他的,后来被他不慎遗失在战乱年代。
月亮升到中天时,纪琛起身告别。徐妙容送他到巷口,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湿滑,他伸手想扶她,却在半空停住。晚风吹散了她的话语:"明日辰时,我在画室等你。"纪琛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轻轻"嗯"了一声。第二日清晨,纪琛推开画室的门,看见徐妙容正站在画架前调色。宣纸上是一株盛开的红梅,枝干苍劲,花瓣如血。她穿着月白的棉裙,晨光透过窗棂,在她身上织就一层光晕。
他们没有再提"爱"或"婚姻",只是默契地让余生有了交集。纪琛成了画室的常客,有时帮她研墨,有时看她教孩子们画画。徐妙容会为他留一盏灯,在他处理公司事务晚归时,端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羹。冬至那天,纪琛在画室的墙上挂了一幅字,是他亲手写的:"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"。徐妙容笑着将酒壶递给他,两人坐在炭火旁,看窗外的雪落在梅枝上,簌簌有声。
茶烟袅袅中,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依偎,像两株生长了百年的老树,根须在人看见的土壤里,早已紧紧缠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