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饶的土地是“给点阳光就灿烂”的。去年在东北五常,看见农民用锄头划开黑土,泥土里翻出蚯蚓和碎草根,播下的稻种没几天就拱出嫩黄的芽,到了秋天,稻浪推着金涛往远处涌,连收割机的轰鸣里都裹着丰收的热乎气。可在陕北的黄土高坡,我见过另一种土地:地表结着硬邦邦的“甲克”,用镐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,春天播下的糜子种子,发出来的芽细得像棉线,到了夏天,一场暴雨把坡上的浮土冲得精光,剩下的苗歪歪扭扭站在石缝里,秋天收上来的粮食装不满半袋布袋——这就是贫瘠,是土地被抽走了养分,连“生长”都成了奢侈的事。
富饶的反义词,不止是土地的瘦骨嶙峋,更是资源的匮乏。在江南的水乡,河渠像网一样织在田埂间,妇女们蹲在码头上洗衣服,水花溅在青石板上,连空气里都浸着湿润的水汽;可在甘肃的旱塬,村民要走三公里路去挑水,水桶里的水带着黄土的浑浊,盛在碗里能看见底层的泥沙。富饶的山林里,松涛裹着松脂的香气,蘑菇藏在落叶下,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;可在内蒙古的戈壁滩,连梭梭树都长得稀稀拉拉,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连“绿”都是稀罕的颜色——这里没有富饶的河流,没有富饶的森林,连风都是干的,吹得人嘴唇起皮。
有人说“富饶的反义词是贫穷”,可贫穷是口袋里没钱,贫瘠与匮乏是连“生的底气”都没有。在云南元阳的梯田,我见过丰收时的热闹:农民背着竹篓摘红米,孩子们举着刚摘的莲蓬跑,田埂上的野菊花笑得开了花;可再往山里走二十公里,有些村寨的梯田因为缺水,只剩下干裂的田埂,玉米秆枯得像柴火,老人坐在门槛上摸着瘪瘪的粮袋,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——这就是富饶的反义词,不是数字上的“少”,是土地长不出希望,河里没有鱼,仓里没有粮,是连“活着”都要拼尽全力的模样。
傍晚的时候,站在贫瘠的田埂上,看着太阳把最后一缕光洒在干裂的土地上,忽然想起江南的稻田——那里的风是软的,稻浪是金的,而这里的风是硬的,土地是灰的。风里飘来远处传来的驼铃声,像在诉说什么。其实答案早就写在土地上、写在河水里、写在农民的皱纹里:富饶的反义词,是贫瘠,是匮乏,是所有“生长不起来”的模样。
风又吹过来,卷着沙粒打在脸上。我蹲下来,摸着脚下的土——它是干的、硬的,没有蚯蚓,没有草根,像一块被榨干了的海绵。忽然就懂了,原来“富饶”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词,它的反义词也不是——它们都是真实的、带着温度的生活,是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对抗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