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村西头的王老五。那天他起早去田里割晚稻,远远看见自家地头的稻草人换了姿势。往年都是直挺挺地举着手臂,今年却垂着手,头歪向一边,像是在盯着他的屋门。王老五骂骂咧咧地走过去,想把稻草人扶正,手刚碰到那顶褪色的蓝布帽,指腹就传来一阵黏腻的湿滑。他低头一看,帽子底下不是麦秆,是暗红色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,顺着稻草人的“脖颈”往下淌,在土埂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王老五以为是谁家孩子恶作剧,啐了口唾沫就回了家。可第二天一早,村里就炸开了锅——村东头的刘寡妇死了,尸体被发现时,正吊在她家稻田的稻草人身上。刘寡妇的脖子被麻绳勒出深紫色的印子,双脚离地半尺,而那稻草人,不知何时被人调整了姿势:原本空荡的“手”里,握着一截断掉的麻绳;“脸”上用墨汁画的眼睛,正直勾勾地盯着刘寡妇的脸。更让人发毛的是,刘寡妇的指甲缝里,塞满了干燥的稻草碎屑,像是死前曾拼命抓挠过什么。
警察来了,查了三天,没头绪。村里开始传闲话,说刘寡妇前阵子和邻村的男人吵过架,怕是情杀。可第五天,第二具尸体出现了——就是那个邻村男人,死在鸦雀岭和外村交界的荒田里。这次他没被吊着,而是被人用七根铁钎钉在地上,四肢和胸口各一根,脑袋歪向一侧,姿势和王老五家那个“歪头稻草人”一模一样。男人的嘴里塞着一把干稻草,稻草里裹着半块带血的指甲——后来法医说,那指甲是刘寡妇的。
恐慌像田里的雾气,一天天浓起来。村民们不敢再靠近稻草人,甚至有人想把所有稻草人都烧了,却被村长拦了:“烧不得!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烧稻草人会得罪山神!”可规矩拦不住恐惧。有人在夜里看见,田埂上的稻草人在动——不是风吹的摇晃,是缓慢地转动头颅,从东到西,像是在巡视整片田野。还有人听见,凌晨时分,田里传来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像是许多根稻草在地上拖行。
村小学的李老师是个读过书的年轻人,不信鬼神。他趁着月色去田里查看,想找出是谁在装神弄鬼。他走到村南头那片最大的稻田,那里立着三个并排的稻草人。月光下,他忽然发现,那个稻草人穿的衣服有点眼熟——是上个月失踪的流浪汉的外套。他壮着胆子走近,伸手去扯那件外套,外套“哗啦”一声裂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稻草,是蜷缩的、已经开始腐烂的人体躯干,肋骨处插着一根磨尖的竹片,竹片上还挂着半块碎布,是刘寡妇生前常穿的碎花衫。
李老师吓得转身就跑,可没跑几步,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。他趴在地上回头看,只见身后的三个稻草人不知何时已经“走”下了田埂,正并排站在他身后。月光照在它们“脸”上,用墨汁画的眼睛似乎在淌水,仔细一看,那根本不是墨汁,是浑浊的、带着血丝的液体。最左边的稻草人缓缓抬起“手”,李老师看清了——那不是稻草扎的手,是一只人的手臂,断口处还在滴着血,五指弯曲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第二天,村民们发现李老师失踪了。他的眼镜掉在村南头的田埂上,镜片碎裂,上面沾着几缕干燥的稻草。而那片田里的稻草人,从三个变成了四个。新的那个稻草人穿着李老师的格子衬衫,“脸”上用红漆画了个扭曲的笑容,“手”里握着半副碎裂的眼镜。
从那以后,鸦雀岭的稻草人越来越多。每个稻草人都穿着失踪村民的衣服,姿势各异,有的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,有的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,还有的,总是面朝村里唯一的通路,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。秋收早过了,田里早就空了,可没人敢去拆那些稻草人。因为住在村边的人说,每到深夜,就能听见田里传来“沙沙”的声音,还有模糊的、像是许多人一起说话的低语——那声音里,夹杂着刘寡妇的哭声,李老师的咳嗽,还有流浪汉断断续续的哼歌。
他们说,那些稻草人,好像……越来越像真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