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虫不是寻常的蛀木虫。是藏在欲望褶皱里的贪婪,是把“百年松”换算成“立方钱”时眨动的眼,是听见护林员说“生态保护”时转过头的漠然。老张记得二十年前的林场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松脂在阳光下淌成琥珀色,啄木鸟的啄木声能传半座山。那时的木头劈开,年轮里是松针的香,哪有这么多虫眼?可后来,镇上开了家具厂,老板拍着他的肩说:“砍速生林,三年一伐,比种粮食来钱快。”他就信了,把老林子砍了,种上速生杉——这些树长得快,却脆得像饼干,虫一蛀就空。
虫蛀的木头撑不起一片天。去年梅雨季,后山塌了方,泥石流卷走了山脚下的两户人家。村里人跪在泥里哭,骂天骂地,没人低头看那裸露的树根——早被虫啃得只剩层薄皮,连抓牢泥土的力气都没了。山溪也浑了,以前能看见石缝里的小鱼,现在舀一瓢水,沉淀下来半是泥沙。鸟也少了,老张有次蹲在树桩上抽烟,半天没听见一声鸟鸣,只有风穿过空树洞的呜咽,像那些被虫蛀掉的年轮在哭。
“叔,这虫能治。”说话的是新来的大学生林科。小姑娘蹲在树桩前,用镊子夹起一只白色幼虫,放进透明管里,“这是松墨天牛的幼虫,专吃速生林。可老松树上有它的天敌——红颈啄木鸟和管氏肿腿蜂。您把老林子砍了,益虫没了,害虫就泛滥了。”她指着管里扭动的虫,“您看,这虫不是自己长的,是人把它的敌人赶走了,它才敢在木头里做窝。”
老张的电锯突然哑了。他盯着树桩中央的蛀洞,那洞深不见底,像他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也像他心里被欲望啃出的缺口。阳光穿过枝叶,在虫洞里投下细碎的光斑,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还是个小护林员,曾在老松树上给啄木鸟安过巢箱。那时的木头,握在手里是沉的,带着生命的温度。
“这段木头里一定有虫。”老张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很轻。他把电锯收进工具箱,站起身时,看见林科正往速生林里挂蜂箱,红颈啄木鸟的影子在远处的老林子里一闪而过。风里似乎又有了松脂的香,像那些被虫蛀掉的年轮,正在慢慢长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