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禾,来帮娘翻场。”
她猛地回头,看见母亲蹲在灶台前,蓝布围裙沾着面粉。铁锅里的玉米饼滋滋响,蒸汽模糊了母亲的脸,唯有那双握着锅铲的手,指节分明,虎口处有经年累月磨出的厚茧——那是她十五岁那年,在县城药铺抓药时,医生说“这手啊,是被日子磨出来的”。 阿禾跑过去想握住那双手,指尖却穿过了母亲的臂弯,像穿过一层薄雾。
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,阿禾的额头磕在车板上。睁眼时,晒谷场和母亲都不见了,只有车夫苍老的声音飘进来:“姑娘,前面是河湾了,得慢些走。”
她掀开车帘一角,夕阳把车辙染成蜜色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像碎银落地。河水泛着粼粼的光,芦苇丛里有野鸭扑棱棱飞起,翅膀带起的风凉丝丝的,吹得她鼻尖发酸。原来梦里的麦香还没散尽,混着河风,成了另一种熟悉的气息——是母亲每年秋天酿的桂花酒,酒坛口盖着的粗布巾,总沾着几粒金黄的桂花。
梦又续上了。这次是冬夜,油灯昏黄,母亲坐在床沿给她缝棉衣。针脚密密麻麻,像排列整齐的星子。“阿禾要去省城读书了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“棉衣得厚实些,那边冬天比家里冷。”阿禾想说“娘,我不出去了”,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。母亲忽然抬头,眼里盛着笑,眼角的皱纹里落满了光:“去吧,娘在这儿等你。”
等你。
车轮“咯噔”一声碾过石桥,阿禾彻底醒了。马车停在河湾边,车夫正在给辕马喂草料。她摸了摸眼角,湿的。怀里的布包硌着肋骨,里面是今天在镇上买的桂花糕——母亲生前最爱吃的。
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的稻香。阿禾望着马车印在泥地上的辙痕,忽然明白,有些离开不是消失,是换了种方式回来。就像这马车上的梦,把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,一片片捡起来,拼成了永不褪色的故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