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未的话悬在空气里,像断线的风筝,总要寻个落点。我望着窗外那株老梧桐,叶尖正悄悄褪成焦糖色,风过时,便有三五片叶子离枝,打着旋儿坠在石阶上。原来下一句早藏在风里——奈何秋风入我怀。
秋风是不讲道理的。它不像春风那样软语相劝,也不像夏风那样热烈坦荡,只带着一股清寂的执拗,不由分说地往衣领里钻。我拢了拢衣襟,却见廊下的菊花开得正好,鹅黄、粉白,簇拥着探出墙头,花瓣上还凝着晨露,被风一吹,便簌簌地落,像谁打翻了珍珠匣子。桂香也混着凉意漫过来,甜得清透,倒比春时的花香多了几分风骨。
我想起幼时在乡下,祖母总说:“秋风是信使,捎着天凉的信儿来。”那时不懂,只觉得秋风刮得人脸疼,非要躲进屋里烤火。如今再遇秋风,却忽然懂了那“入我怀”的深意——它哪里是来惹人的?分明是带着整个秋天的故事,来与我对坐。你看那田间的稻浪,被风掀起金纹;檐角的风铃,被风摇出清响;就连墙角的青苔,也被风镀上一层薄霜,成了秋日里的留白。
人这一生,何尝不是如此? 总有些相遇,并非刻意求来。就像春末的雨、夏初的蝉,或是这猝不及防的秋风。你本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稳度日,它却偏偏寻上门来,带着一身风尘,也带着一身馈赠。是落叶铺就的厚毯,是雁群划过高远的天,是月光在窗台上凝成的霜,是炉火旁温着的酒。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风还在继续吹,吹动书页哗哗作响,吹动菊花轻轻摇晃。原来世间所有相遇,都藏着不期然的温柔。我本意惹秋风,可秋风入怀时,我竟舍不得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