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猴的模样没人说清。有人见它像瘦长的猴子,脚掌有蒲扇大,脚趾间生着半透明的蹼;有人说它眼睛是荧光绿的,夜里浮在水面时,像两盏漂在河上的马灯。但有件事笃定:它只在涨水时出来,会把岸边落单的人拖进漩涡,再用黏腻的爪子捂住口鼻,直到那人没了动静。
直到那年夏天,电风猴来了。
是个雷暴夜,闪电把云层撕成碎片,雨点砸在河面,溅起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银。我们缩在祠堂屋檐下,忽然听见河湾传来“刺啦”一声脆响,像电线短路炸了火花。老周举着马灯往河边照,光柱里竟有团蓝紫色的影子在飞——那是电风猴。
它比水猴小些,浑身裹着细碎的电光,尾巴像半截带电的鞭子,甩动时带起呼啸的风。最吓人的是它的爪子,五根指头泛着金属蓝,指尖能迸出寸长的电弧,落在水面时,河水“滋滋”冒泡,腾起白雾。
没人知道电风猴从哪来。有人说它是水猴的天敌,专在雷雨天找水猴算账;也有人说它是水猴的“引路人”,带着水猴去更深的河底。但接下来的半个月,怪事接二连三:
先是河湾的漩涡少了。往年汛期能卷走木船的大漩涡,如今缩成碗口大,转两下就散了。再是水猴子的影子淡了。我们趴在石阶上望一整天,也只见过三两次水面波动,再没看见那双荧光绿的眼睛。
直到七月十六,暴雨刚停,我去河边捡被冲上岸的野鸭蛋,撞见了它们。
水猴趴在浅滩的礁石上,背对着我,黑褐色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,肩胛骨处有道新鲜的伤口,正渗着淡红的血。而它面前,电风猴蜷着身子蹲在水里,尾巴绕住水猴的腰,爪子轻轻按压水猴的伤口,指尖的电弧变成柔和的蓝,像层薄膜覆在伤处。水猴没动,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,像只挨了打的小狗。
我屏住呼吸,看着电风猴把尾巴尖探进水里,搅起一圈涟漪。涟漪里浮起几颗透明的珠子,裹着细碎的光。电风猴用爪子捏起珠子,塞进了水猴的嘴里。水猴喉咙动了动,伤口处的血竟慢慢止住了。
后来老周说,他爷爷辈见过这场景。水猴是河灵,掌管水流;电风猴是雷灵,带着天上来的火气。水火本不相容,却偏要在河湾里做伴——涨水时水猴疏通河道,雷雨天电风猴劈开淤塞,一个护着河,一个护着护河的猴。
现在河湾早修了堤坝,汛期再没见过大漩涡。但我总觉得,某个雷雨天的夜里,还能听见水面上传来“滋滋”的轻响,像电风猴的电弧,正落在水猴湿漉漉的毛发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