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,傍晚的暑气像化不开的糖浆。她总坐在藤椅上,左手搭在膝盖,右手捏着扇柄轻轻摇。风里裹着皂角洗衣粉的清冽,混着灶膛里草木灰的暖香,从扇面的褶皱里漫出来,漫过我汗湿的额角,漫进我眼皮打架的梦里。我趴在她膝头,听扇骨与空气摩擦的"沙沙"声,像蚕吃桑叶,又像细雨打在瓦上,不知不觉就枕着这声音睡熟了。
晨起她用它扇炉火。柴禾在灶膛里噼啪响,她把蒲扇斜着往灶门送,火苗便"轰"地窜高半尺,舔着锅底。腾起的热浪扑在她脸上,她却眉眼弯弯,说"扇扇火,饭香"。有时我在院坝里追蜻蜓,她就举着蒲扇跟在后头,蒲扇"啪嗒"一声拍在桌角,惊飞两只偷啃菜渣的麻雀,又笑着把我拉回树荫下:"当心晒脱层皮。"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带走了行李箱,却没带走这把蒲扇。奶奶说"城里有风扇,用不上",可我知道,她是怕它太旧,丢人。去年暑假回去,在老屋的柜顶发现了它。扇面覆着层薄灰,可竹柄摸上去依旧温滑,像她手掌的温度。我拿起它轻轻摇,风还是那样软,那样慢,带着陈年的皂角香。
原来"一把"不只是量词。它是奶奶掌心的弧度,是夏夜里的凉,是灶台上的暖,是论走多远,回头时总能接住我的那阵风。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那把蒲扇,想起她摇着扇说"慢些走",那风就从扇骨缝里钻出来,凉丝丝地掠过耳畔,像一句永远不会消散的叮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