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是一棵带着春天承诺的树苗。你瞧那些新叶，不是深绿，是半透明的嫩绿，像浸在水里的翡翠。阳光穿过叶片，能看见细细的叶脉，像谁用银线绣上去的网。风过时，叶子轻轻抖，不是胆怯，是在和春天打招呼——“我来了”。去年冬天埋下的种子，在冻土下熬过三个月，顶开碎石，掀翻旧叶，才挣出这一身新绿。这哪是叶子？是春天写给大地的信，里行间都是“生长”的誓约。
它是一棵藏着整个森林的密码的树苗。别看它现在才齐腰高，根须早悄悄在地下蔓延。我曾挖开旁边的土，看见细密的根像银灰色的丝线，缠过碎砖，绕过草根，往更深的黑暗里钻。它们不声不响，却在土壤里织一张网，网住水分，网住阳光漏下的光斑，网住路过的蚯蚓留下的养分。这根须里藏着未来——十年后，它会有合抱的树干；二十年后，会有浓密的树冠；百年后，也许会有新的种子从它的枝头落下，长成另一片森林。一棵树苗，原来装着一整个森林的前世今生。
它是一棵用柔韧对抗风雨的树苗。前几天刮过一场急雨，邻居家的月季被打折了枝，可这棵树苗只是弯了弯腰，雨后又直直地立起来。枝干上留着几处浅浅的划痕，像小孩子摔跤后的擦伤，不碍事，反而让它更精神了。我摸过它的树皮，不像老树那样粗糙，带着点绒毛的软，却有股韧劲——你想把它折断？得用点力气才行。它知道自己还小，不跟风雨硬碰硬，只把腰弯一弯，让狂风从肩头过去，然后继续往上长。这哪里是柔弱？是最聪明的坚强。
它还是一棵把年轮刻成大地的诗行的树苗。等到明年春天，它会多长一圈年轮，像给时光盖了个印章。每一圈里，都记着哪天下过雨，哪天天晴，哪只鸟在枝头歇过脚，哪只蚂蚁爬过它的树干。那些看不见的故事，都藏在木头的纹理里，一圈一圈，写成一首长长的诗。不用人读，大地会记得，风会记得，那些在它树荫下乘凉的人，也会记得。
原来，一棵树苗，是一棵正在回答“生命是什么”的树苗。它不用说话，只用新叶的嫩绿，用根须的蔓延，用柔韧的枝干，用年轮的诗行，一点点告诉你：生命是承诺，是密码，是柔韧，是永不停止的书写。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摇晃，突然觉得，它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