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恩赐与劫难,原是同一场蝶梦?
暮春的风总带着梨花的气息,蝴蝶振翅掠过窗棂时,翅尖的磷粉簌簌落在摊开的诗卷上。恍惚间竟不知是我闯入了庄周的梦境,还是这只蝶本就来自你的眉眼。初见时你鬓边别着白玉兰,衣袂翻飞如蝶翼舒展,连落在肩头的阳光都带着琥珀色的暖意。我以为那是岁月格外慷慨的恩赐,是凋敝人生里突然绽开的春昼,却未料蝶翅的另一面,早已织好了细密的罗网。晨雾总在你离去后漫进书斋,砚台里的墨汁凝着昨夜未写的句子,宣纸上\"相思\"二洇开如泪痕。你说蝴蝶不懂人间离别,所以总在花事最盛时流连不去,可你不知道,当你踩着青石板渐行渐远,廊下那串风铃摇晃的频率,竟与我心跳的裂痕全重合。茶盏尚温,书页间还夹着你折过的书签,檐角的铜铃却突然冷得像块冰。
庄周在梦里分不清自己是蝶是周,我在你的目光里也忘了来路。你说要陪我看遍江南的二十四桥明月,却在某个霜降的清晨带走了所有的桂花酒。案头的蝴蝶标本翅膀渐渐褪色,就像你临别时那句\"后会期\",在我心口蚀出一个空洞。原来恩赐从来与劫难共生,就像蝶翼的两面,一面映着朝露的璀璨,一面藏着暗夜的寒星。
最后一次见你是在残荷听雨的秋夜,你撑着油纸伞站在桥对岸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雨水模糊了你的面容,恍若隔世的蝶影。我伸手去捉,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潮湿——原来这场持续了三季的梦,终究要在凛冬来临前清醒。案头的诗卷被风掀起,落在\"庄生晓梦迷蝴蝶\"那一行,墨迹淋漓处,仿佛看见数破碎的蝶翅在暮色里纷飞。
如今梨花又开满庭院,只是再没有蝴蝶肯停驻在我的窗台。晾晒的锦缎上还留着经年的折痕,如同你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。终于明白那年振翅入梦的蝴蝶,本就带着宿命的谶语:你是穿窗而过的四月风,是檐下初绽的白玉兰,是让枯木逢春的甘霖,也是让繁华落尽的严霜。当晨钟撞碎最后一缕残梦,我抚摸着心口那道浅疤,终于懂得庄周那句未说出口的叹息——所有恩赐都是劫数的开端,所有相遇都是离别的序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