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人间时,我们究竟在和什么周旋?
巷口的早餐店换了第三任老板时,我正举着手机拍窗台的绿萝。塑料藤编的筐是阿婆当年用旧毛线缠的,现在爬满了心形的叶子,垂到柜台边。新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小伙子,正往豆浆杯里加芋圆,不锈钢锅冒着白汽,盖过了我记忆里铝锅的锈味。
\"要甜口还是淡口?\"他问。我想起阿婆的糖罐,陶瓷的,带个缺角,藏在柜台底下。那时我踮着脚够,阿婆就笑着把糖罐举高:\"小馋猫,多给你一勺。\"现在糖罐还在,里面装着砂糖,颗粒粗粗的,我舀了一勺,倒进豆浆里,搅开时,想起阿婆的绵白糖,化在嘴里是软的,像她的手掌。
中学的操场翻修了,塑胶跑道换成了蓝色,以前的煤渣跑道早没了痕迹。我站在看台上,风里飘着旁边奶茶店的香,忽然收到小棠的消息:\"刚才路过这儿,想起我们当年跑八百米,你拽着我衣角说\'再跑一步我就死了\'。\"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,想起她当年的马尾辫,扎着粉色的皮筋,跑起来甩得比谁都高。现在她的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照片,昨天还发了幼儿园的手工课,纸船歪歪扭扭的,像我们当年折的那只,飘在操场的积水里。
小区的桂树是老周叔种的,当年他搬来的时候,树苗只有手腕粗,现在树冠罩住了半条巷子。去年秋天,老周叔走了,葬礼那天,巷子里的人都来送,阿婆的豆浆锅煮了满满一锅,说\"老周爱喝甜的\"。今年桂花开时,隔壁的小棠棠举着玻璃罐跑过来:\"姐姐,一起捡桂花好不好?\"她的蝴蝶结歪在头顶,像我小时候戴的那只。我蹲下来,和她一起捡,桂瓣落在手心里,小小的,金黄金黄的,像老周叔当年给我的橘子糖,像阿婆的绵白糖,像小棠当年扎的粉色皮筋。
傍晚的时候,我坐在桂树下,风里飘着豆浆的香,还有奶茶店的芋圆味。手机弹出小棠的消息:\"刚才路过操场,看到有人在跑圈,跑得很慢,像我们当年。\"我捏起一颗桂花糖,咬开时,甜意裹着桂香涌上来,像阿婆的手摸过我的头,像小棠的笑撞进耳朵里,像老周叔的橘子糖在嘴里化开。旁边的玻璃罐里,小棠棠的桂花装了半罐,她跑过来,趴在我腿上:\"姐姐,桂花糖什么时候做好呀?\"我摸着她的头,想起阿婆当年也这样摸我,想起小棠当年也这样趴在我腿上,问\"什么时候能长大\"。
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桂叶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老周叔当年画的山水画。远处的早餐店传来吆喝:\"豆浆要加芋圆吗?\"我望着那盏灯,想起阿婆的糖罐,想起小棠的粉色皮筋,想起老周叔的橘子糖。风里的桂香更浓了,裹着豆浆的甜,裹着奶茶的香,裹着小棠棠的笑声,裹着手机里的消息,裹着所有路过的瞬间。
其实我从来没问过,什么是不变,什么是善变。就像阿婆的豆浆锅换了又换,糖罐还在;操场的跑道翻了又翻,跑圈的人还在;桂树的年轮长了一圈又一圈,捡桂花的人还在。我只是坐在桂树下,看着风把桂瓣吹起来,吹过早餐店的窗台,吹过操场的栏杆,吹过小棠棠的蝴蝶结,吹过我手里的玻璃罐。那些飘起来的桂瓣,像阿婆的绵白糖,像小棠的粉色皮筋,像老周叔的橘子糖,像所有路过的人,路过的事,路过的瞬间,在风里打了个转,又落下来,落在我的手心里,落在小棠棠的罐子里,落在桂树的根须里。
远处的车声飘过来,我抬头,看见月亮升起来,像老周叔当年给我的橘子,像阿婆的糖罐,像小棠的粉色皮筋,圆圆的,亮亮的。小棠棠拽着我的衣角:\"姐姐,月亮是不是也在捡桂花呀?\"我笑着点头,把玻璃罐递给他,里面的桂花晃了晃,像风里的桂香,像豆浆的甜,像所有路过的瞬间,在罐子里打了个转,又飘出来,飘进风里,飘向远处的早餐店,飘向操场的跑道,飘向每个路过的人心里。
风又吹过来,我裹了裹衣服,桂香钻进衣领里,像阿婆的手,像小棠的笑,像老周叔的橘子糖,像所有不变的东西,裹着所有善变的东西,在人间的风里,慢慢飘着,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