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丑演员的最后一个笑话,为什么是死亡?
聚光灯暗下去的时候,油彩还没从他脸上褪干净。观众席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,留下后台走廊里一地散落的道具:滑稽的大鞋子、掉了毛的红色鼻子、拧成麻花状的领带。他靠在镜子前卸下假睫毛,镜片里的人突然让他感到陌生——那张涂着惨白底色的脸,在卸妆棉的擦拭下露出青黑色的眼袋,皱纹像一道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从十八线小剧场到市中心大剧院,他踩着四十码的红皮鞋走了二十年。舞台总监总说他是天生的喜剧天才,能把《哈姆雷特》念成小品段子,能让前排老太太笑到打翻保温杯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次鞠躬谢幕时膝盖有多疼,那些即兴发挥的台词在夜里会变成失眠时的回声。上周体检报告里的“中度抑郁”四个,被他折成纸飞机扔进了垃圾桶——小丑怎么能得抑郁症呢?就像灯泡不能说自己害怕黑暗。
昨天演《马戏团的眼泪》时出了意外。本该从高空秋千上撒下的彩纸,被换成了真的碎玻璃。他在空中翻跟头时被划伤了胳膊,血珠渗进白色演出服,像极了剧本里小丑为了逗乐观众故意挤出的假眼泪。台下果然爆发出最响亮的笑声,有个孩子指着他胳膊喊:“妈妈你看,小丑流血都那么好笑!”他咬着牙成了后空翻,落地时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一声闷响。
凌晨三点,他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最后一排。舞台上的聚光灯还亮着一盏,刚好照在中央那个红色的独轮车上。他忽然想起十三岁第一次穿上小丑服的样子,那时候他以为笑声是世界上最容易收集的东西,只要把嘴角咧到耳根,把悲伤藏进超大号口袋就行。可后来他发现,口袋里的悲伤会发酵,会变成铅块,压得他在舞台上每走一步都像在踩泥潭。
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,是医院的催款短信。女儿的白血病诊断书和他的体检报告躺在同一个抽屉里。白天他是把气球扭成兔子的快乐叔叔,晚上在病房给女儿讲冷笑话,直到她睡着后偷偷跑到楼梯间抽烟。烟蒂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坟堆,每一根都刻着日期。
清晨的第一缕光从剧院天窗漏进来,照在他脚边的空药瓶上。瓶身印着“抗抑郁”样,标签被撕去了一半。他慢慢站起身,系紧滑稽的条纹领带,走到舞台中央。独轮车还在那里,轮胎上沾着昨晚演出时没清理干净的玻璃碴。他骑上去,张开双臂保持平衡,像往常一样对着空一人的观众席微笑。
“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个消失的魔术。”他轻声说。
独轮车沿着舞台边缘缓缓移动,车轮碾过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当第一个保洁员推门进来时,只看到空荡荡的舞台和孤零零的独轮车。车座上放着一只掉了毛的红色鼻子,旁边用口红写着一行小:
“抱歉,这次没把你们逗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