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染流年,是怎样把时光熬成了诗?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老书房的木窗,案头的旧墨锭还沾着昨夜的凉,我捏着铜墨杵转了两圈,松烟的苦香就漫开了——像外婆当年在厨房炒糖色的味道。
外婆的菜谱藏在樟木箱最底层,是用裁成半张的宣纸订的,纸边卷着毛,每一页都沾着油烟的黄。第一页写“红烧肉”,墨被岁月浸得发暗,却还能认出她的笔锋:“糖要炒到琥珀色,比你外公的砚台深一点”;第三页是“桂花糕”,右下角沾着半滴酱油,像我小时候偷尝糕坯时蹭上去的;最后一页空着,只写了半行:“小囡上初中那天,糕蒸得太急,塌了”——后面的被泪水晕开,像片模糊的云,可我明明记得那天的情形:我背着新书包站在门槛上,外婆举着塌掉的糕追出来,糯米的甜香裹着她袖口的墨味,飘了半条巷子。
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,还躺着爸爸的工作笔记。他当年在工厂值夜班,总把钢笔别在中山装口袋里,笔记本的纸是糙糙的再生纸,每一页都有咖啡渍——那是他熬夜画图纸时洒的。翻到第三十七页,钢笔歪歪扭扭:“1998年冬,女儿第一次学骑自行车,摔在雪地里,爬起来说‘爸爸我不哭’,我偷偷把她的棉裤膝盖处缝了三层布,像你外婆缝的袜底”;第五十二页夹着片银杏叶,叶尖焦了,旁边写着:“今天女儿拿了作文奖,题目是《外婆的墨锭》,她写‘墨香是红烧肉的糖色,是桂花糕的甜’,我读的时候,咖啡洒在纸上,像她小时候的眼泪”。那些墨有的淡了,有的被岁月揉出了褶皱,可我摸上去,还能感觉到爸爸当年握笔的温度——他的指腹有茧,写“女儿”两个时,笔压得重,纸背都凸起来。
昨天整理旧物,翻出小学时的周记本。封面是塑料皮的,印着美少女战士,里面的歪歪扭扭,用的是外婆给的铅笔——笔杆上刻着“小囡”,是外公拿刻刀削的。最后一篇写:“今天外婆教我磨墨,她说墨要慢,像熬粥,急不得。我磨得手酸,她就把我的手放在她手心里,一起转墨杵。墨汁磨得像蜂蜜,她写了‘小囡要乖’,我跟着写,把‘乖’的竖画写歪了,她笑出眼泪,说‘像我当年学写时的样子’。”
此刻我握着毛笔,蘸了刚磨好的墨,在宣纸上写“红烧肉”三个。墨色刚落纸时是清透的黑,慢慢晕成琥珀色——像外婆当年炒的糖色,像爸爸笔记里的咖啡渍,像我小时候歪歪扭扭的“乖”。风把纸吹得抖了抖,窗外的桂树落了两朵花在纸上,我捡起来夹进笔记本,忽然想起外婆当年的话:“墨是活的,你写什么,它就装什么。”
傍晚煮红烧肉时,我盯着锅里的糖色——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,从奶白变成浅金,再变成琥珀,最后冒出细密的泡。蒸汽裹着肉香飘起来,我忽然想起外婆的墨锭:当年她磨墨时,我总蹲在旁边看,墨汁从墨池里漫出来,沿着砚台的纹路流成小溪,她就用指尖蘸一点,在我手背上画个小太阳。现在我的手背上还留着当年的浅印吗?我对着灯光看了看,没有,可当我拿起毛笔时,指腹的温度忽然和外婆的重合了——她的手很软,像浸了水的宣纸,却能把墨杵握得很稳。
夜渐渐深了,我把写好的菜谱叠起来,放进外婆的樟木箱。箱盖合上前,我闻见里面的味道:樟木的苦、墨的香、桂花的甜,还有红烧肉的油香——那是时光熬出来的味道,像墨锭磨了一遍又一遍,越磨越浓,越熬越醇。
风又吹进来,案头的纸翻了一页,我刚写的“桂花开时,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”飘起来,墨香裹着桂香飘到楼下。忽然听见有人喊“小囡”,我探出头去,楼下的老阿婆举着刚蒸的桂花糕朝我笑——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像外婆当年的样子。
我转身拿起墨杵,再磨一圈。松烟的苦香漫开时,我忽然懂了:墨染流年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词,它是外婆菜谱上的油烟渍,是爸爸笔记里的咖啡印,是我手背上的小太阳,是每一次磨墨时,都会漫上来的、不会消失的味道。
就像此刻,我写了一行:“今天的红烧肉,糖色炒得像外婆的墨。”风把纸吹起来,墨香飘得很远,远到能碰到外婆当年的声音:“小囡,肉好了,来吃。”
窗外的桂树又落了一朵花,刚好落在那行上。墨色晕开一点,像外婆的笑,像时光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