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艾青的镜子里没有谎言?
清晨挤地铁时,我路过商场的玻璃橱窗,瞥见自己的影子——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,眼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眼屎,下巴沾着豆浆渍。橱窗上蒙着层薄灰,我的样子像被揉皱的纸,模模糊糊的。忽然想起艾青写的镜子:“它是那样坦率,那样忠诚/从不要装饰,也不要恭维。”橱窗会藏灰,镜子不会;橱窗会把人揉皱,镜子不会。
楼下的老阿婆每天对着阳台的镜子梳白发。她的镜子是铜框的,边缘磨得发亮,镜面却没有一点划痕。阿婆捏着木梳,把白发一缕缕梳顺,镜子照出每一根银丝,照出她眼角的鱼尾纹,照出她鼻梁上的老年斑。阿婆不会对着镜子说“我还年轻”,她只是梳着,镜子只是照着,像两个老朋友,不说谎,不讨好。
对面楼的小女孩总趴在窗台上照镜子。她的镜子是粉色的,上面贴满贴纸,却擦得锃亮。她对着镜子做鬼脸——皱起鼻子,瞪圆眼睛,吐舌头,镜子照出她皱成一团的脸,照出她沾着巧克力的嘴角,照出她扎歪的羊角辫。小女孩不会怪镜子把她照得丑,反而笑得更响,镜子也跟着她笑,没有一点隐瞒。
巷口的修鞋师傅有面小镜子,放在工具箱上。他修鞋时,镜子照出他粗糙的手,照出他沾着胶水的指尖,照出他额头上的汗。有人来取鞋,问“师傅,我这鞋修得好看吗?”师傅不说话,指了指镜子。镜子照出鞋上的线,照出粘好的鞋底,照出鞋主人的脚——好看不好看,镜子说了不算,真实说了才算。
晚上回家,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洗脸。镜子照出我沾着洗面奶的脸,照出我发红的耳朵,照出我眼角的泪刚才在地铁上,有人踩了我的脚,我没骂他,却偷偷哭了。镜子没有安慰我,也没有笑话我,它只是照出我的眼泪,照出我发红的眼睛,照出我鼻尖的水珠。我对着镜子抹了把脸,镜子里的我也抹了把脸,像在说:“哭吧,哭就好了,我不会骗你。”
艾青的镜子里没有谎言,因为它不懂得装饰,不懂得恭维,不懂得把真相裹上糖衣。它只是平的,直的,亮的,像一片不会说谎的月光,照出每一个人的样子——哭的,笑的,丑的,美的,年轻的,年老的,富的,穷的。它不会因为你有钱就把你照得更帅,不会因为你穷就把你照得更丑,不会因为你难过就把你照得更开心,不会因为你开心就把你照得更难过。它只是照着,照着每一个来寻它的人,照着每一刻的真实。
深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起书桌上的诗集。我翻开艾青的《镜子》,书页上的映在镜子里——“它最爱真实/决不隐瞒缺点/它忠于寻找它的人/谁都能从它发现自己。”镜子照出诗句,照出我的手,照出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在镜子里,没有变大,也没有变小;诗句在镜子里,没有变歪,也没有变丑;我的手在镜子里,没有变嫩,也没有变老。一切都那样真实,那样坦率,那样忠诚。
我关掉灯,镜子里的月亮更亮了。它照出我的影子,照出我的床,照出我摊开的诗集。镜子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,没有说谎,没有装饰,没有恭维。就像艾青写的那样,“它是生活的镜子/永远不会陈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