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角垂髫,及笄豆蔻——古人的年龄密码里藏着多少岁?
巷口的老槐树下,王阿婆摇着蒲扇说旧事:“我和你李爷爷啊,是总角之交。那会子他蹲在门槛上啃玉米,把玉米须蹭得我满头都是,我追着他跑了三条巷。”我捧着西瓜啃,忽然问:“总角是多大呀?”阿婆笑:“就是你这般,扎着俩小髻的年纪。”可等我看见隔壁阿姐十五岁生日那天,母亲给她插了银簪,又说“及笄了”,我更迷糊——古人的年龄怎么不说“七岁”“十五岁”,偏要绕着弯子用这些词?后来听得多了,才慢慢摸出些门道。
最小的该是垂髫。就是巷口跑着的小娃娃,头发还软趴趴垂在颈后,揪着糖葫芦的糖纸笑,涎水沾在下巴上,被奶奶用帕子擦的时候扭着身子躲。去年春天我在古镇看见个小娃娃,攥着母亲的衣角站在桃花树下,头发垂得齐肩,发梢沾着一片桃花瓣,眼睛圆溜溜的,活像《桃花源记》里“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”的模样——大抵就是三四岁到八九岁,连头发都还没学会“站”起来的年纪。
再大些,就到了总角。巷子里的少年们总爱扎着两个小髻,像牛角似的翘在头顶,拎着竹筐去摘桑椹,裤脚沾着草屑,回来时嘴角沾着紫黑色的桑椹汁,却不肯承认偷摘了张阿公的桑椹。我读《诗经》时看见“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”,立刻想起小学同桌,他总把铅笔塞在髻里当“剑”,下课追着我跑,把我的蝴蝶结扯散——原来总角就是八九岁到十三四岁,是满院子跑着藏蛐蛐罐、把课本折成纸船的年纪。
等姑娘家到了十三四岁,就成了“豆蔻”。隔壁阿姐十四岁那年,在院儿里种了株豆蔻花,清晨端着茶盏蹲在花前,看嫩黄的花苞从叶缝里钻出来。她穿浅绿的褙子,袖口绣着小朵的兰花,翻《樊川诗集》时,指尖刚好停在“娉娉袅袅十三余,豆蔻梢头二月初”那行——风掀起书页,吹得她耳后的碎发飘起来,连带着豆蔻花的香气裹着墨香,漫过了院儿里的竹篱笆。原来豆蔻不是花,是少女眼里的春,是刚抽芽的心事,藏在桃枝后面,怯生生探出头。
再往后,就是及笄。阿姐十五岁生日那天,我趴在她房门口看。母亲坐在梳妆台前,把她的头发一缕缕梳顺,用青丝线缠成圆髻,再插上支雕着并蒂莲的银簪。阿姐对着镜子,摸了摸耳后新戴的珍珠耳坠,嘴角抿出个笑——从前她总嫌头发长,要剪得短短的像小子,如今却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连发梢都抹了桂花油。母亲说:“及笄了,就是大姑娘了。”我忽然懂了,及笄不是插根簪子,是姑娘家的心事,终于藏进了梳得齐整的发髻里。
轮到男子,二十岁要行弱冠礼。巷口的陈哥哥去年弱冠,我挤在人群里看。他穿着玄色的深衣,站在堂前,父亲把一顶黑色的冠戴在他头上,用簪子固定。他拱手向宾客行礼,袖子里藏着刚写的策论,指尖有点抖——从前他总跟我们抢糖吃,把糖纸叠成小飞机扔到房梁上,如今却端着酒杯,跟长辈谈吏治谈农田,声音里带着点青涩的沉稳。旁边有人说:“弱冠了,该担起担子了。”我望着他胸前垂着的冠带,忽然想起曹植的诗:“弱冠弄柔翰,卓荦观群书”——原来弱冠不是戴顶帽子,是少年郎的野心,终于藏进了宽宽的衣袖里。
如今再听阿婆说“总角之交”,我总会想起小时候跟伙伴爬树的模样:他扎着两个小髻,我揪着他的髻梢笑,他反过来把桑椹塞我嘴里,酸得我皱眉头。原来古人的年龄从不是冷冰冰的数,是巷口的糖葫芦,是桑椹树的果实,是豆蔻花的香气,是银簪的光泽,是冠带的垂坠——是一段段沾着烟火气的时光,被古人用最温柔的词,装进了诗里,藏进了旧事中。
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我咬了口西瓜,听见巷口传来小娃娃的笑声——是垂髫的年纪,头发还垂着,手里举着糖葫芦,追着蝴蝶跑。远处传来阿姐的声音:“小丫头,别摔着!”她站在桃树下,头发盘着髻,插着银簪,身后的豆蔻花开得正艳。我忽然笑了——原来古人的年龄,从来都在风里,在花里,在我们看得见的烟火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