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浒传》第二回藏着多少耐品的好词好句?
翻开第二回,先撞进眼里的是史进的模样:“身长八尺,腰阔十围,遍体刺着青龙,鬓边插着朵石榴花。”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,“青龙”刺在身上是野气,“石榴花”插在鬓边是娇憨,一句话就把“九纹龙”的年少轻狂写活了。再看他使棒——“那棒使得风车儿似转,向王进当头打来”,“风车儿似转”四个,风风火火的劲儿像要从纸里钻出来,连王进都忍不住喝彩:“这棒也使得好了,只是有破绽,赢不得真好汉。”
王进父子赶路的黄昏更有滋味。“红曰沉西,残霞映水,渐见一轮明月升起。”没有多余的修饰,“沉”是日头落得缓,“映”是残霞浸在水里的暖,“升”是月亮爬得慢,连赶路的疲惫都裹在这温柔的暮色里。到了史家庄,庄客通报:“东京来的教头王进,要见庄主。”史太公出来迎接,“头戴遮尘暖帽,身穿直缝宽衫,脚穿熟皮靴,腰系攒线搭膊”,老庄主的稳重,全在这一身穿戴的细节里。
等王进教史进学武,文更见筋骨。“初时甚是欺负,次后渐觉手脚散乱,第三日便难招架。”“欺负”是王进故意让着?不,是史进一开始还能耍耍花架子,“散乱”是招数乱了,“招架”是撑不住了——三天的变化,用三个词就串起来,比说“史进越打越输”管用十倍。到后来史进学成,“把棒使得神出鬼没,全身功夫都在棒上”,“神出鬼没”不是夸张,是读者跟着看了三天,真能想起他挥棒时的风声。
少华山的头领来拜会,更有草莽气。朱武“头戴朱红漆笠,身穿皂布战袍,腰系皮搭膊,脚穿多耳麻鞋”,陈达“身长七尺五六,黄面皮,络腮胡”,杨春“瘦长身材,青白面皮”——没有华丽的词,却像把人拉到史家庄的客厅里,能看见朱武的漆笠反光,能闻见陈达的胡渣子味。等史进摆酒款待,“大盘盛着熟牛肉,大壶斟着热酒”,“大”用得爽利,是绿林人的痛快,连酒气都要漫出来。
最妙的是对话里的家常。史进送王进走,王进说:“贤弟保重,前程万里。”史进说:“师父前程万里,早早回来教我。”没有哭哭啼啼,是少年人的直白。后来史进跟少华山的人打交道,陈达说:“我闻史大郎是个好汉,我们去拜他一拜。”朱武说:“好,只是不要惹他。”“好汉”两个,是绿林里的通行证,比任何头衔都金贵。
这些句子没有生僻的词,没有绕弯的话,却像刚从水浒的风里刮过来的——史进的棒风,王进的脚步,少华山的酒气,都在这些词里活着。你读“遍体刺着青龙”,就像看见史进脱了衣服露着刺青的样子;读“大盘盛着熟牛肉”,就像听见碗盏相碰的声音;读“红曰沉西,残霞映水”,就像站在史家庄的门口,吹着黄昏的风。
第二回的好词好句,不是雕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——长在史进的青龙刺上,长在王进的棒法里,长在少华山的酒壶里,长在那个热热闹闹的水浒世界里。捡起来读,每一句都带着水浒的温度,每一个词都藏着水浒的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