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珍的晚年:是归于平淡,还是藏着未说的故事?
清晨六点的上海老弄堂,梧桐叶上还沾着露水珠,王秀珍拎着洗得发白的布袋子站在豆浆摊前,指尖蹭了蹭沾在嘴角的豆浆渍——这是她出狱后二十年来不变的习惯。摊主老刘笑着递过装着两根油条的纸包:“阿婆,今天要热乎的?”她点头,指尖捏着找零的硬币,金属的凉意在掌心里慢慢焐热,像极了当年在农场里攥着的稻穗。
回家的巷子里,邻居的小囡蹦跳着扑过来,拽住她的衣角喊“王阿婆”。她弯下腰,从布袋子里摸出一颗水果糖——是前一天去超市时特意买的橘子味,糖纸皱巴巴的,却裹着她趁早上的阳光晒过的温度。小囡接过糖,举着跑向巷口的梧桐树,她站在原地笑,直到那抹粉色身影钻进树荫里,才转身迈上楼梯。
三楼的老房子是儿子单位分的,墙面还留着上世纪的石灰印子。她系上蓝布围裙,把前一天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,“嗡嗡”的响声里,她翻开茶几上的旧日历——那是孙女去年从北京寄来的,每一页都贴着星星贴纸,她翻到今天的日期,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圆圈,像当年在农场记工分那样认真。
下午两点,她搬个藤椅坐在弄堂口的梧桐树下,旁边放着一杯温凉的茉莉花茶。邻居张阿姨拎着刚买的青菜路过,坐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阿珍,昨天我家小孙子说要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她摇头,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腰:“年纪大了,炒个青菜都要忘放糖。”张阿姨笑着递过一把空心菜:“那你帮我择择菜,就当陪我聊天。”她接过,指尖顺着菜梗捋去黄叶,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落在她的银白头发上,像撒了一层细沙。
四点钟的时候,她收起藤椅往家走。路过传达室,老头递过来一封皱巴巴的信——信封上的歪歪扭扭,邮戳是安徽淮北的。她捏着信封站在门口,指尖抚过邮票上的黄山图案,想起三十年前在农场里种棉花的日子:风裹着棉絮吹进衣领,她和知青们蹲在地里,把摘下来的棉花塞进布袋子,直到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没拆信,直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——那里还躺着几本旧笔记本,写满了当年的日记,纸页边缘卷着角,像被风揉过的云。
晚上七点,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打开台灯。桌上放着一本旧相册,封皮是红色的,褪成了淡粉。她翻到第一页:年轻时的自己扎着麻花辫,穿蓝布衫,站在上海外滩的防汛墙上,身后是滔滔的黄浦江。翻到:在农场的稻田里,她抱着一捆稻子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最后一页:孙女三岁时的照片,坐在她腿上,手里举着个大苹果,汁水沾在下巴上。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自己,又慢慢合上相册,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,锁上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端起桌上的茶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像许多年前的风,吹过农场的稻田,吹过上海的弄堂,吹过她的指尖,最后停在这盏台灯下的夜里。巷子里传来邻居的笑声,有人喊“阿珍,来打麻将啊”,她应着,起身去拿外套——织了半截的毛衣搭在椅背上,毛线球滚到脚边,像个没说出口的故事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风掀起阳台的窗帘,吹过她的银白头发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望了眼房间,台灯还亮着,照在相册上,照在那本旧日记上,照在她的布袋子上。然后她关上门,走进巷子里的灯光里,脚步声混在邻居的笑声里,像所有普通的老太太一样,消失在弄堂的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