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站在老槐树下躲雨。
雨是斜的,从东边扫过来,打湿了槐树的左枝;风忽然转了方向,往西卷着碎叶,槐树的右桠晃了晃,却没弯——它的根扎在青石板缝里,深得连去年的台风都没拔动。旁边便利店老板探出头喊:“这树比我爷爷还老,什么风没见过?”
我想起巷尾的糖铺。它挤在两家网红奶茶店,玻璃柜里摆着玻璃纸包的水果糖,糖纸还是二十年前的印画:粉红桃花,蓝底蝴蝶。路过的年轻人举着奶茶笑:“现在谁还吃这种糖?”老板坐在藤椅上剥橘子,橘子皮的香混着糖香飘出来:“我儿子去年让我卖网红软糖,说能赚三倍。可你闻,橘子糖要放鲜橘子皮,火要慢,熬到糖液发琥珀色——机器做的没有橘子的魂。”昨天我去买糖,他举着颗桂花糖说:“今早刚摘的桂,还是小时候的甜。”
编辑部的周老师也这样。上周选题会,年轻人说“要追热搜写流量文”,她捧着刚改的稿子,红笔圈着“黄瓜藤缠着竹架往上爬,藤尖小黄花沾着晨露”:“要是改成‘外婆的菜园出片率超高’,那菜园就不是菜园了,是打卡点。”她抽屉里的手写批稿纸,墨香里带着温度:“我师父说,改稿要守住作者的‘心’——那心是黄瓜藤上的黄花,是糖里的橘子皮,不是风一吹就散的东西。”
昨天写稿卡壳,我抱着电脑去槐树下坐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幼儿园的笑声;又从北边卷来卖煎饼的香气。槐树的影子落在稿纸上,我忽然想起糖铺的玻璃纸,想起周老师的红笔,想起老槐树的根——原来“任尔东西南北风”不是对着风喊“我不怕”,是风从东边来,我知道自己的糖要放鲜橘子皮;风从西边来,我知道改稿要守住作者的“心”;风从南边、北边来,我知道自己的根扎在哪里。
雨停时,我摸着口袋里的桂花糖。糖纸还是粉红的桃花印,剥开来,桂香裹着甜在嘴里散开。风又转了方向,槐树的枝叶晃了晃,却没弯——它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把绿伞,罩着巷口的糖香,罩着编辑部的墨香,罩着我稿纸上的。
原来“我自岿然不动”,从来不是站着不动。是糖里的橘子皮没换,是改稿的红笔没停,是老槐树的根没动——是心里有个东西,比所有的风都稳。
风还在吹,我低头继续写稿。稿纸上的,像老槐树的叶,像糖铺的玻璃纸,像周老师的红笔——它们都没被风吹走,因为它们都有自己的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