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心事当拿云,到底是种什么心事?
晚自习前的教室飘着粉笔灰,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,看西边的云烧得像浸了酒的棉絮。后桌的林小满戳我后背,递来半块橘子糖:“又发什么呆?数学卷子最后一题还没讲呢。”我把糖纸叠成小纸船,塞进课本夹层——那页正好印着“会当凌绝顶”的诗句,纸船的尖角戳着“凌”的点,像要把戳破,飞到云里去。
上周运动会跑三千米,最后一圈的风灌进领口,我听见班主任在终点喊“坚持住”,听见林小满举着我的校服喊“你说过要追上操场边那朵云的”。我盯着跑道尽头的天空,那朵云正慢悠悠飘着,像在等我。腿像灌了铅,可心里突然烧起团热:不是为了名次,是那天傍晚我们坐在看台上,我指着那朵云说“它像不像我爸藏在衣柜顶的航模?”林小满说“像,但你肯定能比它飞得高”。于是我咬着牙冲过去,冲过终点时摔在草坪上,鼻尖蹭到草叶的清苦,抬头看见那朵云还在,比刚才近了一点——或者说,是我离它更近了一点。
昨天早自习,我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捡了片叶子,脉络像摊开的地图。风把叶子吹起来,我跳着去抓,没抓住,倒撞进路过的教导主任怀里。他扶我起来时笑:“小伙子急什么?”我攥着叶子跑开,跑到升旗台后面,把叶子夹进笔记本。笔记本里还夹着上周从杂志上剪的照片:海边的云铺成橘红色的海,浪打在礁石上,溅起的水珠都沾着云的光。我在照片旁边写:“要去看这样的云。”笔锋戳破了纸,墨点晕开,像云落进了纸里。
放学绕路走河边时,林小满蹲在堤岸上扔石头。水纹把云揉碎,又拼成更软的形状。她突然说:“你上次说想当飞行员,是不是想摸云?”我捡起块扁平的石头,打了个水漂——第三下时石头擦着水面飞出去,差点碰到对岸的芦苇。“不是摸,”我看着石头消失的方向,“是想带着云走。比如把海边的云装进口袋,带到我外婆的老家,她眼睛不好,没见过那么红的云;或者把山顶的云裹成糖,给楼下的小弟弟吃,他总说云是棉花做的。”林小满笑出声,风把她的马尾吹到我脸上,我看见她眼睛里映着云,像两滴浸了蜜的水。
今晚的云沉下来,像要压到教学楼顶。我把课本合上,看见夹在里面的纸船——糖纸已经皱了,却还留着橘子的甜。林小满在后面喊我:“走啊,去操场跑步!”我把纸船攥在手里,跟着她往教室外跑。走廊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穿过楼梯转角时,风把纸船吹起来,我跳起来抓住,指尖沾到糖纸的黏——那是橘子糖的甜,是云的温度,是我昨天在笔记本上写的“要去看海边的云”,是林小满说“你肯定能追上那朵云”。
操场的风裹着夜来香的味,我和林小满沿着跑道跑,看云在头顶飘。她喊:“你说,云会不会也在跑?”我喊回去:“那我们就跑得比它快!”风灌进耳朵里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鼓点,像海浪,像我上次跑三千米时的呼吸——不是累,是热,是心里有团火,想烧到云里去。
今晚的云没有烧得像棉絮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我知道那不是云的光,是我手里的纸船,是林小满的笑声,是我笔记本里的海边照片,是我昨天捡的梧桐叶——是少年心里那种,想把云摘下来的热乎劲。不是什么伟大的理想,不是什么遥远的目标,是看见云在飘时,不想只是站着看,而是想跳起来摸一摸;是听见别人说“不可能”时,偏要试试;是糖纸皱了还留着甜,是纸船破了还想飞。
林小满突然停住,指着天空喊:“看!那朵云像不像你的航模?”我抬头,看见一朵云正展开翅膀,像我爸藏在衣柜顶的航模——机翼上还沾着我小时候画的星星。风把我的校服吹起来,我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,像那朵云,像纸船,像我昨天扔出去的石头——不是要飞到多高,是想看看云后面的世界,是想把心里的热,传到云里去。
今晚的云很低,却离我很近。我知道,这就是少年心事当拿云——不是要把云拿在手里,是要把云装在心里,带着它跑,带着它跳,带着它去看更远的地方。是还没学会妥协时的热,是还没被磨平棱角时的锐,是看见云在飘时,心里喊着“我也想飘”的冲动。
风又吹过来,我把纸船举起来,看它在风里晃。林小满喊:“扔了它!看能不能飞到云里去!”我松开手,纸船飘起来,穿过操场的灯,穿过夜来香的味,穿过我们的笑声,往云的方向飞。我盯着它,直到它变成一个小亮点,融进云里——那是我的橘子糖,是我的纸船,是我的海边云,是我少年时的心事,正往云里钻,往更亮的地方钻。
操场的灯突然亮起来,照得云更白了。我和林小满站在跑道上,看纸船消失的方向。她碰了碰我的胳膊:“明天还来跑步吗?”我点头:“来,我要追上那朵云。”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,我看见她眼睛里的云,像两滴浸了蜜的水,像我昨天在笔记本上写的“要去看海边的云”,像我手里攥着的纸船——甜的,热的,带着橘子味的,想飞的。
今晚的云没有烧起来,却比任何时候都暖。我知道,这就是少年心事当拿云——是少年心里那团想把云摘下来的热,是还没长大时的勇敢,是看见云在飘时,不想只是看,而是想跳起来,摸一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