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娟的履历里,藏着多少“不按常理出牌”的选择?
麻娟的履历第一行,是“2015-2017 某县城中学语文教师”。但她的抽屉里,至今还留着一本翻得起毛的《中国陶瓷修复技术》——那是她当老师时,每周坐两个小时大巴去市博物馆做志愿者时买的。教案压在抽屉最底层,书角沾着她用红笔写的批:“青瓷碎片的拼接要顺着胎体的纹路,像接断了的骨头。”2017年夏天,她把教案锁进了柜子。同事们说“稳当的铁饭碗说丢就丢”,她没释,只抱着那本书去了西安,考上了文物修复专业的研究生。导师问她“为什么放着语文老师不当”,她指着实验室里那尊刚从工地挖出来的北魏佛头——佛头的脸裂了三道缝,像被风刮碎的纸。她伸手摸了摸裂纹,说:“我中学时看流失文物展,有个碎成十八片的青瓷碗,修复后放在玻璃柜里,光从裂纹里透出来,像没碎过一样。那时候我就想,我要做那个把碎片接起来的人。”
研究生三年,她的履历里多了“2018-2019 敦煌研究院实习”。敦煌的风裹着沙粒打在实验室窗户上时,她正举着放大镜,用竹片挑着一点秘制的胶,往佛头的裂纹里填。老修复师说“修复不是修新,是让文物说自己的故事”,她就跟着学用骆驼刺熬胶,用旧丝绸补绢画,手指磨出的茧子上沾着永远洗不掉的矿颜料。有天凌晨三点,她蹲在地上拼一块唐代的彩陶片,突然听见外面的沙枣树上有鸟叫,抬头看见月亮把佛头的影子投在墙上,裂纹像生长的枝桠——那是她第一次觉得,修复不是“修”,是“陪文物慢慢醒过来”。
2020年毕业,她的同学要么去了故宫,要么进了省级博物馆,她却背着铺盖卷去了西南山区的某县博物馆。馆址是座明清时的老祠堂,窗户漏风,门锁是旧铜的,钥匙要转三圈才能打开。馆长说“这里只有些破铜烂铁”,她却蹲在库房里翻了三天,翻出一堆用旧报纸包着的银饰:有刻着缠枝纹的银簪,有焊着小铃铛的银锁,还有个缺了一角的银项圈,内壁刻着“光绪三十年陈氏女”。她抱着这些东西去找老乡,蹲在田埂上跟卖菜的阿婆聊天,阿婆说“这是我奶奶的陪嫁,之前放在箱底,老鼠咬了线”。她就坐在门槛上,用玉米淀粉熬的胶补银簪的断齿,用旧丝绸擦银锁上的灶灰——阳光照在银饰上,积垢慢慢浮起来,像打开了一个封存的春天。
现在的麻娟,履历上多了“2020至今 某县博物馆文物修复师”。她的实验室在祠堂的偏房,窗外是山,风里飘着桐油的味道。她带着三个当地的学徒,教他们用竹片挑胶,用放大镜看纹路,学徒里有个十七岁的姑娘,是隔壁村的,说“原来我们家的银饰也是文物”。上周她刚成一件明代绢画的修复——画是从村里老戏台的横梁上拆下来的,画的是《白蛇传》,许仙的帽子缺了一角,她用旧丝绸染成深青色,补在缺口处,丝绸的纹路和原画的绢丝刚好对上,像从来没破过。
她的履历还在写。上个月,她把村里收集来的银饰办了个展,叫“我们的旧东西”。开展那天,阿婆们穿着蓝布衫来,指着银簪说“这是我奶奶的”,小孩子们趴在玻璃柜上,盯着银锁上的铃铛看。麻娟站在展柜旁边,手里拿着放大镜,看见阳光照在银饰上,裂纹里的胶泛着淡金色——那是她最满意的一笔。
有人问她“为什么总选冷门的路”,她没说话,只指了指展柜里的银簪。缠枝纹在阳光下展开,像她履历里的每一个选择:不是不按常理,是按自己的“心常理”——跟着文物走,跟着喜欢走,跟着那些藏在碎片里的故事走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起展册的页角,册子里夹着她当年当老师时的教案,教案上还留着她用红笔写的句子:“文是活的,文物也是活的,它们都在等一个愿意听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