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热带往事》里的那个雨夜,撞碎了多少人的未说出口?
广州的夏天像块浸满汗水的海绵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王学明开着辆破货车在雨里窜,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晃得他眼晕——直到车头撞上去的瞬间,他才看清那团蹲在路的黑影。是个人,穿藏青短袖,背对着他,被撞得飞出去时,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抽的烟。
他下车的时候腿在抖。雨水砸在脸上,混着那人额角的血,顺着下巴滴进泥里。那人还有气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,伸手想抓他的裤脚。王学明往后退了两步,突然想起白天老板说的\"最近查酒驾严\",想起老家卧病的母亲,想起自己口袋里只剩三块五毛钱。他转身跳上货车,油门踩到底时,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雨幕里,像片被冲烂的纸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人是梁妈的儿子。
巷口的老藤椅每天都在。梁妈坐在上面,蒲扇摇得很慢,眼睛盯着巷口的榕树——她儿子每天下班都会从那棵树底下过,手里拎着她爱吃的马蹄糕。王学明躲在对面的副食店门口看她,看她把掉在膝头的头发别到耳后,看她摸出手机翻儿子的朋友圈,看她在有人路过时伸长脖子,又慢慢缩回去。他开始绕远路买新鲜的菜,趁梁妈去倒垃圾时塞进她家门缝;他搬来梯子修她漏雨的屋顶,瓦片上的青苔蹭得他后背发痒;他甚至跟着梁妈去派出所,听她跟警察说\"我儿子肯定不会不打电话的\",然后在她转身时,偷偷把自己攒的钱塞进她的布包里。
陈耳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
穿旧警服的男人靠在派出所门口的柱子上抽烟,烟卷儿的火星在雨里一明一灭。他盯着王学明的背影,嘴角扯出点笑:\"你每天绕三圈,不累吗?\"王学明的手插在裤兜里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他知道这个警察早就盯上他了,知道他车底还沾着那人的血,知道他每晚都梦见那人的手抓着他的脚踝。但陈耳没抓他,反而递给他一根烟:\"我跟了他三个月,他欠了赌债,躲着他妈。\"烟卷儿的味道辣得王学明咳嗽,他突然明白,陈耳不是要抓他,是要让他自己把藏在心里的石头搬出来。
雨季快的时候,梁妈终于找到了儿子的尸体。
在郊外的烂尾楼里,尸体裹着破席子,身上的藏青短袖还沾着泥。梁妈蹲在地上,伸手摸尸体的脸,指尖抖得厉害,却没哭。她回头看王学明,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:\"我早知道了。\"她指了指自己的枕头底下,那里压着儿子的赌债欠条,压着医院的诊断书——她儿子得了肝癌,怕她难过,所以躲起来,却没想到死在雨夜里。\"你帮我守了这么久,\"梁妈拿起地上的蒲扇,轻轻拍了拍王学明的肩膀,\"够了。\"
那天晚上,王学明坐在梁妈家的台阶上,看天上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。巷口的凤凰花掉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像血。陈耳的警车停在巷口,警灯没开,他摇下车窗,扔给王学明一罐冰可乐。罐子在台阶上滚了两圈,可乐的气泡从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股甜丝丝的苦味。
后来的事电影没说。
没人知道王学明有没有去自首,没人知道梁妈后来有没有搬离那个巷子,没人知道陈耳有没有继续查别的案子。但那个夏天的雨还在下,蝉鸣还在响,梁妈晒在阳台的碎花裙还在风里飘,王学明蹲在屋顶上修瓦片时,汗水滴在梁妈种的薄荷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热带的往事从来都不是清楚的。就像巷子里的雾,就像陈耳烟卷儿的火星,就像梁妈没说出口的\"谢谢\",就像王学明没说出口的\"对不起\"——它们藏在潮湿的空气里,藏在老藤椅的裂纹里,藏在每一滴掉在地上的雨里,等到某天你路过某个巷口,突然闻到马蹄糕的香气,突然听见蒲扇的响声,突然看见一个穿藏青短袖的男人从榕树底下走过,你才会想起,哦,原来那年的夏天,有个人撞碎了自己的良心,又拼尽全力,把它粘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