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里传的“乱情奇思妙想十七部”,那位写故事的人到底是谁?
老槐树的阴凉裹着茶烟飘出去半条街时,卖糖稀的周阿公敲了敲梆子——这是村里“摆闲龙门”的信号。王婶把刚切好的豆腐放在石墩上,抹了把额角的汗先开了口:“上回邻村的桂花嫂来换豆腐,说她男人半夜翻个本子笑出眼泪,问是啥书,说是‘十七部’,还说写的是‘乱情’?”
小学堂的周先生推了推眼镜,茶盏里的茉莉花浮起来:“哪是什么乱情。上月我去村西头补篱笆,见那人蹲在桃树下写东西,凑过去看了眼——纸页上歪歪扭扭画着张二嫂的纺车,旁边写‘纺线的轴转三圈,就能绕住隔壁阿婆丢的鸡’。”他端起茶抿了口,“里有股田埂子味,像刚摘的黄瓜藤,带着露水的腥甜。”
放牛的阿福甩着牛鞭跑过来,牛尾巴扫过石凳腿:“我见过他!上回我在河边放牛郎,他蹲在芦苇丛里,盯着我家老黄牛吃草。我问他干啥,他说‘老黄牛每嚼三口草,就抬一次头看天,像在数云的脚印’。后来我偷摸跟在他后面,见他去了老井边打水,裤脚卷到膝盖,腿上沾着青泥,蓝布衫的下摆破了个洞,用旧线缝了三道。”
张叔把烟袋锅在鞋底上敲了敲,烟丝的火星子落在地上:“上回我家母猪下崽,半夜去叫兽医,路过打谷场,见他蹲在麦秸堆前,手里举着个煤油灯。我问‘咋不回家睡’,他说‘麦秸堆里有只刚出壳的小野鸡,母野鸡被黄鼠狼叼走了,我得守着它到天亮’。后来我凑过去看,他本子上写‘小野鸡的绒毛是麦秸的颜色,它缩在麦秸里,像藏着半粒刚晒好的麦粒’。”
风掀起老槐树的叶子,漏下几缕阳光,照在茶桌上的粗瓷碗里。王婶突然拍了下大腿:“哦!上回我去村东头送豆腐,见他在李婶的菜园子外站着,盯着架上的黄瓜藤。李婶问‘你瞅啥’,他说‘黄瓜藤绕着竹竿爬,每绕一圈,就给竹竿系了个绿腰带’。李婶笑他‘酸文假醋’,他倒认真:‘这是黄瓜跟竹竿的约定,不然竹竿会孤单’。”
周先生放下茶盏,指尖蹭了蹭下巴:“上回我整理小学堂的旧书,见他抱着一摞破本子来,说‘这些是我写的“十七部”,给孩子们当课外书吧’。我翻开看,第一篇是‘村头傻子的狗’——傻子每天给流浪狗带半个窝窝头,狗跟了他三年,后来狗死了,傻子在狗坟上种了棵向日葵,说‘狗喜欢晒太阳,向日葵会把阳光攒起来,给狗当被子’。第二篇是‘王婆的鞋垫’——王婆每天给出门打工的儿子缝鞋垫,每双鞋垫上都绣着半朵荷花,说‘绣半朵,等儿子回来,再绣另一半’。”
张叔的烟袋锅又亮起来,烟圈飘向老槐树的枝桠:“上回我问他‘为啥叫“十七部”’,他说‘村里一共十七户人家,每户都有个没说出口的故事。张二嫂的纺车、李大叔的牛、傻子的向日葵、王婆的鞋垫……每户一个故事,就是一部。十七户,就是十七部’。”
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,吹过打谷场的麦秸堆,吹过老井边的青石板,吹过李婶的菜园子。有人指着村口的方向喊:“看!他来了!”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,袋子口露出半本皱巴巴的本子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冲众人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:“刚去村西头的桃树下,捡了片落在地上的桃花瓣,想写‘桃花瓣是桃树的信,落在谁脚边,谁就会有好运气’。”
王婶递给他一块豆腐:“你就是写‘十七部’的人?”
他接过豆腐,手指蹭了蹭豆腐上的水:“不是写,是记。记着村里的日子——黄瓜藤绕着竹竿爬,老黄牛数云的脚印,傻子的向日葵,王婆的半朵荷花。”他翻开本子,纸页上沾着草屑,末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:“我是蹲在田埂上的笔,写的是泥土里的心跳。”
风掀起他的本子,纸页哗哗翻着,露出夹在里面的桃花瓣、麦秸屑、还有一片晒干的黄瓜藤。老槐树的阴凉裹着茶烟,飘向远处的田野,飘向黄瓜藤绕着的竹竿,飘向老黄牛数过的云,飘向傻子的向日葵——那里,阳光正攒着,像给狗盖了床温暖的被子。
有人突然说:“哦,原来他是村里最懂日子的人。”
风里传来黄瓜藤的腥甜,混着茶烟的香,裹着所有没说出口的故事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