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塌了,人未散
长沙深秋的雨总带着腥气,尹新月站在张启山大宅的雕花门楼前,手里攥着那枚从北平带来的银质新月符。身后是细软打包的骡车,身前是紧闭的朱漆大门,门环上的铜兽在雨中泛着冷光。三日前张启山带着九门弟兄奔赴前线,走时只来得及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带着硝烟味的吻。\"等我回来。\"他的声音裹着风沙,\"给你带北平的糖葫芦。\"尹新月当时笑出了泪花,嗔他把生离死别说成市井约会,却在转身时死死咬住了帕子。
枪声在长沙城外炸响时,尹新月正在给院中的石榴树系红绸。丫鬟们跪了一地劝她走,她却亲手把地窖里的金条码成城墙,又将账房先生送来的军械清单锁进紫檀木箱。\"佛爷的家,我守着。\"她把新月符按在门楣上,银符在炮火的红光里明明灭灭。
破城那日,尹新月换上了初见张启山时的月白旗袍。日军的铁蹄踏碎青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近,她抱着那个紫檀木箱坐在正堂太师椅上,指尖划过箱面上张启山刻的歪歪扭扭的\"月\"。当年在北平火车站,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刻了她的名,刻得太深,连木疤都泛着红。
火舌舔上雕花窗棂时,尹新月突然听见熟悉的马蹄声。她猛地站起,箱盖\"哐当\"落地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和泛黄的药方。那个治咳嗽的方子,她抄了三十遍,总也记不住川贝要捣成多细的粉。
轰然巨响中,朱漆大门轰然倒塌。烟尘弥漫里,尹新月恍惚看见张启山穿着军装朝她跑来,马蹄踏碎满地石榴花。她笑着张开双臂,却在触到一片滚烫时想起,她的佛爷早就说过,军人的命是国家的。
残阳如血时,那座曾见证过求亲、斗戏、密谈的深宅已成废墟。只有半截石榴树还立在瓦砾中,枝桠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极了尹新月常穿的那件红披风。有拾荒的老者拾起半片烧焦的旗袍残片,上面绣着的银线新月在暮色里依旧闪着微光。
